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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前传·一 每当我精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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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天穹里泻下了第一抹晨光。
我微微抬了抬眼皮,却没有力气睁开。只是动了动手指,在玉石铺就的地板上,用发紫的手指甲刻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用干燥起皮的手掌心细细摩挲玉石板,原来已经有十二道刻痕了。
原来我已经等你十二天了,淮渊。
嗓子眼火辣辣的疼,干渴得快起要冒烟。
这通天台,是天界最接近天穹的地方,每天的第一束光芒都是投向这里。却是怎么,连半滴水珠也没有。
轻轻晃了晃头,让有些发昏的头脑清醒下来。一直僵硬的伏在这冰冷的陵川宝玉上,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力量竟然也有些许的受到制约。
这十二天里,日日夜夜,心里翻来覆去想到的,都是过往。和君淮渊的过往。
从头到尾,我一遍一遍的回想。
我想,这世间里,命中定然是有缘分的,不然,又怎的会这般遇见他。
我十七岁那年,阿爹阿娘前往远方采药,多日不能回。那是一个清晨,雾水不知为何十分浓重。我一如既往的上山采药。行至半山腰,来到一处陡崖,我将将卸下背篓,却见到一道黑色的影子急速划过半空,直直往山下坠去。
我吃了一惊,心里暗想:莫不是神仙?
再看一眼,立即否定。
是了,哪有不会飞的神仙?这人分明是从更高的山头上掉下来了。
我匆匆忙忙丢了药锄,冲到陡崖边缘,想也没想一跃而起,一手将那人的衣裳紧紧扯住,一手死死拽住峭壁上终年常绿的藤蔓,在峭壁上一阵晃悠悠。
“喂,喂,你怎么样?”我赶紧低头问他。
我只觉得这人死沉死沉的,左右胳膊被这么分头一拽,快是要分家。那拽着的衣裳,料子顺滑柔贴。想来料子是极好的,比另一只手中的藤蔓还要顺滑几分。
这人一头乌光可鉴的长发垂下,看起来有几分狼狈。长发掩了面容,看不清表情。只是隐隐约约飘上来一句:“我身子有些乏了,还劳烦姑娘将我送上去,多谢了。”
我气得差点儿一撒手将他扔了下去。这是人话吗?
于是愈发觉得,此人非但不是什么神仙,连好人也算不上,约是哪家的纨绔,缺了德受报应从山上滑了下来,罪有应得。
但我仍是没撒手。
毕竟也是条人命,我阿爹阿娘从下就教导我行医之道。正所谓不择人而医,不生歹念,慈悲济世方是道。我一直牢牢记着。
才这么转了念头,忽然觉得右手紧紧攥住的有婴儿手臂粗的藤蔓,传来“噼啪”几声,看这架势,是承不得重,要断了。
我暗暗叫苦,这纨绔受报应,与我有什么关系?真是老天不开眼。正干着急时,那人宽阔的脊背动了动,抬起头来慢悠悠道:“这么歇息了一下,也有了点儿气力,在下送姑娘上去吧。”
形势陡转。
忽的身子一轻,我垂头一望,正好撞见他那张隐在乌发后的俊挺面容,含着淡淡的漠然。他双手一横,将我抱了起来,而脚下踩着洁白的云朵,有霞光万丈。
他默默盯着我,一双眸子光彩流转,正如同上好的墨琉璃,煞是神采非凡。
我不可思议的盯着他,他也面无表情的回盯过去。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我忽然想到:
是了,哪有不会飞的神仙,这位大仙分明是不想飞罢了。
我这么想了想后,又忽的想起个重要的事儿来。
“呃,这位大神。”
他侧了侧脸,似乎很是受用我对他的称呼:“怎么?”语气淡淡。
我捏了捏耳垂,磨了磨后槽牙,犹犹豫豫道:“我……我、我恐高。能不能上去再说?”
抱着我腰间的手抖了抖,他望着我,似乎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眉眼慢慢弯了起来,比常人苍白三分的唇,轻轻勾起清风般的笑。一刹那,天地间的光彩全部黯淡下来。只余他一人,光华烁烁。
他那转瞬即逝的笑,如世间最醇香的美酒,又如世间最亘古铭心的香茗,就这么深深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的骨髓中。生生世世,无法忘怀。
想到此段,我不禁勾起淡淡的笑。
每当我精疲力尽时,这回忆便是我的温柔乡。
“哟,妹妹。你这般辛劳的在这通天台上跪了十几天,可真是叫姐姐心疼的紧那。”
轻曼的女声突兀的在耳边响起,其间夹杂了几声清脆的嘲笑声,显得极其尖酸刻薄。
我猛地睁开双眼,昂起头直视身前华服美艳的女子。她的眉间绘了六瓣浅粉桃花,一双水波眸波光闪闪,是楚楚动人的柔弱模样。
看着这姿容不凡的女子,铺天盖地疼痛似乎同时苏醒。疼痛的源头是左胸膛,它牵动起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毫不留情的抽走了我手脚的最后一丝温度。
我浅浅咬了自己的舌尖一口,才咬牙对她咧开一个笑,道:“哪里的话,像你这样的人,与我何干。你的妹妹,现在应该在某个猪圈里打滚吧。”
“你!”
玉襟一张浓妆艳抹的小脸儿由白转紫,咬牙切齿的想要回驳些什么。而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涂得血红的薄薄嘴唇挑起得意的笑。
“我可是记得的,在天帝的婚书送进君淮渊的府里后,他才下的凡,与你这个魔尊转世的凡人搅得不清不楚。我身为淮渊的未婚妻,好歹叫你一声妹妹,你这小贱人,却是给脸不要脸。果然是一届粗鄙凡人。”
我冷冷哼了一声,道:“凡人如何,神仙又如何?神仙也不过是些人面兽心的禽兽,比起凡人又能好的了几分?”又抬手拢了拢从耳畔垂落在眼前的长发,斜觑着脸色愈发阴沉的玉襟道,“更何况,那婚书君淮渊不是已经退回去了么。”
那年那一晚,君淮渊笑着拂过我的发,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他说他此生只娶我一人。如有违背誓言,天打五雷轰。
那时,他被我救回来,就一直扯着由头赖着不走。今天头疼,明天落枕,总之没完没了。我被他赖得无可奈何,为了报复,便每一味的药都挑最苦最难以下咽的药材做主味。他却好似浑然不知,总是在我给他煎药时,或支着头,面无表情地瞧着我忙来忙去,或在一旁为我和药炉,用他那把紫檀木做成的折扇扇风,煞是悠闲。
每每我用一脸“去死吧”的表情把药碗递给他的时候,他喝起来总是一脸受用。这总是使我疑心,神仙是不是都是没有味觉的?
唔,神仙真是个神奇的物种。
那一晚,月亮圆的过分,又亮的过分。我吹灭了蜡烛,刚刚脱了鞋准备宽衣睡觉,他忽然推开窗户跳了进来,吓了我一大跳,差点失手把防身的药锄甩在他脑袋上。
君淮渊仍旧穿着一身玄服,头发却用白玉冠束得精致,衬得他身姿愈发修长挺拔,眉目如画。
他踱到我掌灯的桌前,用火折子点了灯,把灯芯用搁在一旁小瓷盘里的银针细细挑了挑,待灯光渐渐明亮起来,他才侧过头瞧着我,半晌,沉声道:“阿九,你愿不愿意嫁给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呢?”
他下颔的弧线优美,肌肤润泽如昆仑上好宝玉,一双眸子流光盈彩,淡色的唇浮现笑意。让人移不开眼。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好半天才明白他的话,磕磕绊绊的道:“你、你说你想和我在一起?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回答的很快,没有犹豫。
我的心沉入谷底,小声道:“那你分明就是一时兴起,我凭什么要嫁给你?”说完扭头向门外走去。
走了半步,便被他自后拥住。他有宽阔的肩膀,清冽的醇香气息字头顶拂来,伴着他幽幽的话语:“阿九,阿九。我爱你。爱得不知道再怎么爱你,我就想和你每时每刻在一起。”
我的身子僵硬的挣扎了几下,他又轻轻道:“还有,你的药真的好苦。为了多看你一会儿,我每天都要喝一大碗。阿九,你心肠真是硬。”
我猛地扭过头,端详着他郑重的表情,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再于是,我们对着苍天大地相拜,结为夫妻。
爱?爱是什么?我对此实为懵懂。在心中的定义便是,若他是山,我便是山;若他是水,我便是水。为了君淮渊,我愿意改变自己最初的模样。
只是在凡间,他从未与我提起过与他有过一纸婚约的天帝外甥女,玉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