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涩酒残殇》百里西楼

2、银月情生 若干年后，

　　（我叫江残恩，很不幸的一个名字吧，如同我的人生，在寂寥的世界里寻不到一丝光亮。我以为就这样了，反正短暂的生命掺在岁月的洪流中，渺小的都似沙砾，只是却没想到会有那么一个人，竟生生的从虚无的暗泽里引出了一条光亮，我沿着他的方向，随着他的脚步，却不知道那是一个出口还是尽头……）

　　我刚从苏州回来，轻功奔波了一日了，现在已是深夜，幸好是到了京城，赶回去禀报消息还来得及，神思不过这一刻的转移，前方不远处竟有一袭白衣立在屋顶，是我疏忽了么，还是那人的武功也绝非下等？若不是黑夜白衣这般分明，我大抵是发现不了他吧。
　　我不禁细望，硕大的月靠在那人身后，风吹扬起发丝，在月光的映衬下好似成了银白色，距离模糊了容貌却压不过他散发出的冰冷气势。此刻的他绝不像尘世的男子，倒像一只媚妖，广吸天地灵气，幻化成了这番圣洁的模样，只是他周身围绕着孤寂的冷，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玉萧轻触薄唇，婉转的萧声在空气里回荡，我虽不懂乐声，也觉得清凉的声音里带了太多的伤，冰封已久的心竟因此有所悸动，我浅笑，摇了摇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经一夜的疲惫，我在房里打坐，闭了眼，脑中全是昨夜那人修长的身姿与月相靠的画面，额头冒出细小的汗珠，浮躁的心却无法平静，很久没这样了吧，但以前有么？为什么觉得这样的熟悉，可到记忆里寻找，仍是空白一片。
　　夜已浓，我着一身黑色劲装又去了昨晚那个地方，本来一路上还躁动不安的心在看不到黑夜中的那抹白色时，颓然下落，今晚没有皎洁的月，亦没有那个人，丝凉的空气更满是寂寥。怎么还会在这里呢…
　　我在四周绕了绕，得知这是荀家的府邸，正准备离开时，不远处有衣袂飘飞的声音，细小的摩擦声恰好被我捕捉到，抬起头，那人已然站在那个位置，轻轻吹起萧来，差不多都是些安神的曲子，不知是谁这么有幸能让这样一个人这么晚还来作陪。
　　衣袖一挥，三根银针已朝他飞去，萧声微停，玉萧绕着他白皙而纤长的手指打了旋，银针已被扫落，我跃上屋顶，离他正好三步之遥。
　　“公子身手不错，是否有幸与公子相识呢？”我按捺住狂动的心，露出一抹微笑。
　　“姑娘言重了，在下尹川，刚才应是姑娘手下留情罢了。”他语气是说不出的平静，可当他转过头来时，我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刻凝固了，我也知道，我残恩的这一生注定要纠缠在他身上，直至万劫不复…
　　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完美的人，找不出丝毫的缺陷，深邃的双眸里仿佛融进了万世沧桑，微挺的鼻梁下一张薄唇轻启，风扬起的发丝轻扫着他瘦削的下颚，一切都把他衬托的毫无瑕疵，漆黑的夜，他一身白衣，如同遗世的精灵到访人间，我盯着他，除却了所有言语。
　　忽然院子里“吱呀”一声打断了思绪，门内走出一名女子，尹川的眉皱了皱，眨眼间他已飞身院中，落于那那女子面前。
　　“天气凉，怎么出来了？”他的话应是责备，却充满了宠溺的味道。
　　“我听你萧声停了，以为出了什么事，出来看看而已……”那女子侧过尹川看了看还愣在屋顶的我。
　　借着浅浅的月色我竟也看清了那女子的面容，白衣秀发，肤若凝脂，娇小的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两眉间百般魅容，双眼却闪着琉璃光，倾城的红颜与绝世的精灵，仿佛安排好的命格。
　　“傻瓜，我能有什么事，快些回屋吧，莫要受了寒。”尹川在她额头上轻啄一个吻，目送她回屋。
　　我的脸颊爬上一抹红晕，趁尹川还未回头，几跃之下，我已隐匿在了这黑暗之中，而尹川回到屋顶上却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萧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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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川，不管多年之后我们的结局如何，我仍是不后悔与你相见，那一夜的银月与精灵般的你已刻入我心中，挥之不去。是劫是缘，又与我何干……

　　回去后的我没有接手任何事务，每天不是待在房里沉默，就是坐在院里走神，以前忙碌的时候倒是没觉出什么，如今闲了下来，却发现我一点也记不起自己的曾经，好像记忆被生生挖去一块，这样安逸的生活太容易让感情沉淀，滋长。比如尹川，这几年我也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却不曾有谁像他一样深刻嵌入脑海里，那看不到的感觉，已经扎下了根，肆意的生长着…
　　我还在短小的记忆里混沌，我娘迎面走过来，她叫秦素默，一个十分精明的人，整个江家都由她支撑，她是疲惫的，可慵懒的眼神总给人不容置疑的威严。
　　“小恩啊，最近你得状态不是很好啊。”她做到我身边。
　　我从印象中尹川的脸上退回来，摇了摇头。
　　“娘，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事？”
　　我刚问完，她的表情瞬时变冷，“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解完毒你就失忆了，反正小时候也没什么重要的事，不记得也罢。”
　　每次问完都得不到一个结果，渐渐的我也习惯了，也就这样吧，记与不记得又能怎样，就像晦暗的世界并不会因为一根蜡烛而彻亮，短暂的生命又何须在意那么多。两个人间变得沉默，我又回到记忆里继续沉淀。
　　“小恩啊，跟娘说说你是不是对哪家公子上心了？”
　　本来浑浊的世界突然裂开一道缝，刺眼的光灼烧了心脏，惊得我瞪大眼睛望着她，藏在心里的也能被揪出来么，可我才和他见过两面而已，况且他有意中人啊！
　　“娘说笑了，怎么会有呢，我只是累了，想自己安静会儿。”
　　“我自己的女儿我还看不透？算了，既然你不愿说我也不强求，但是可不能因为一个男的一蹶不振，明天替娘去荀府一趟，备些礼，当做是慰问吧。”娘拍拍我肩膀，起身走了出去。
　　“荀府……”我脑中闪过那晚的画面，再望向她时却只剩了背影，是巧合还是故意…
　　……
　　翌日，我带人拜访荀府，和荀老爷一阵寒暄后，对他家也有了一定了解。他有两个女儿，无子。可他却称长女患疾，只让二女出来与我问好，见了面后，虽算的上是个玲珑美人，与那日院中的女子却是相差甚远，越是这般阻挠，我的好奇心越强。我谎做四处看看，打发走了荀之浩的随从。
　　绕了几圈我便轻易找到了那处院落，四周竟无人看守，连婢女都没见到几个，荀之浩怎么把自己女儿搁置在这样一个地方？
　　走进院里，中心位置长着棵樱花树，还飘着幽香，这时屋内走出个丫鬟，朝着我行了个礼。
　　“姑娘，我家小姐有请。”
　　我浅笑着点了点头，起步走去，进屋淡淡的熏香不刺鼻反倒沁人心脾，桌旁坐着的果真是那名女子，她用眼神示意桌上摆好的茶，我轻笑，应邀坐到旁边，今日我倒要端详一番，尹川心中的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样。
　　“在下应该算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了，我名惜璃，既然有缘，不如我认了你这个妹妹可好？”
　　我万万没想到她这么直接，竟毫不掩饰，看向她慧黠的眼眸，倒是一片真诚。
　　“呃…好。”我顿时木讷了些，的确是不一般的女子，言语如此犀利，一开始便主占上风。
　　“那我就叫你小恩了？”惜璃弯起嘴角，竟有几分调皮的模样。
　　我还没来得及惊讶她从何而知我的名字，那个丫鬟又进来了，看了看我似乎有些为难的样子，见惜璃嘴角含着笑，便也不忌讳了。
　　“小姐，尹公子找你。”
　　惜璃听后笑意更深了，我却被这个名字弄的心跳乱了半拍。我顺着她的目光，瞧见了屋外樱花树下的那个身影，细碎的阳光透过瓣枝的缝隙打在他墨般的长发上，他就以那样遗世的姿态立于疏影中，扎根在了我的心上，直到惜璃走到他身边，我才回过神来，竟不知道她何时走出屋子的。
　　我收回目光，轻啜了口茶，，口齿皆是清香，以我的性子，若她是个娇纵蛮横的大小姐，我横插一手把尹川抢过来又何妨，可如今这女子大家闺秀，更是拥有倾城的美貌，我怎么好破坏人家的姻缘。几番纠结，仍是扰乱了思绪……
　　“小恩？”
　　耳边一声轻唤，惜璃已经回到屋里，我望了望门外，果然他已离开。
　　“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下次再与姐姐续聊吧。”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压抑，是太乱了吧，莫名的情丝悄悄连接，竟成了不可阻挡的形势。
　　“你喜欢阿澈，对么？”
　　我欲离开，听到她开口便迟了脚步，按理她指的应该是尹川，怎么她叫“阿澈”，是他么？我用疑问的眼光看向她，却不见她面有怒色，喜欢一个人表现的有那么明显吗，为什么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我第一次见他时，以为他是哑巴，那时他满脸血污，只有一双眼睛清澈明亮，我便叫他阿澈了。也是在后来他才坦白他的名字为尹川，不过叫惯了也觉不出什么了。”说起尹川她不觉已带上了笑。
　　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子，动人的外表下竟是这样敏锐的一颗心，而又泰然冷静，他们之间不应该是情人关系么，怎么知道我喜欢他还能这样平静？
　　“若是喜欢就请一心一意，矢志不渝地去爱，若是做不到，那就趁早离开。”惜璃说完便不再看我，抿一口茶，面容也由柔和变得冷艳。
　　“不送。”
　　既然她已下了逐客令，我也不好再问些什么，只是我最后在她眼里竟看到一抹凄然，这样美好的女子与那样完美的人相爱，又怎么会生出凄然呢？我离开了荀府，却比来时更加烦乱，从她谈到尹川时的表情可以看出她的确是爱尹川的，但又怎么会有人能容忍别人喜欢自己的心上人……
　　缘深缘浅，合分聚离，淹没于这阡陌红尘中，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深情浓意，淡淡轻轻，知晓或遗落，亦没有谁可以永远沉淀，终是要被时间所埋葬。尹川，你说，我用以后这数不清的岁月能否赌赢你的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