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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听说你 ...

  •   “听说你搬出原来的房子了?”
      “是,我跟渡边分手了。”
      “这样啊……现在一个人?”
      “不,跟一个叫香川百合子的朋友住在一起。”
      “你现在的住址是哪里,我派司机来接你。”
      “……好。”

      长时间没有联系,熏和泽田的关系变得生疏起来。熏搬进香川的公寓已经两个星期,才接到泽田的电话。之前一直都是牧野小姐打来的,告诉她泽田这几天都没法跟熏见面。真难为牧野,明明自己还在陪着纪香旅行,却要麻烦她管这种琐碎的事情!难道泽田就真的抽不出时间给自己打个电话吗?!熏生起闷气来,却又盼望能听到泽田的声音,于是总神经兮兮地守着电话,让香川大惑不解。然而接到泽田电话的那一刻,熏所有的气恼都烟消云散了。
      香川倚在公寓的阳台上朝熏挥手,但熏没有看到,她急匆匆地钻进了司机的车里,迫不及待地要见到泽田。
      司机还是上次那一位,礼貌、恭谨、微笑着为熏拉开车门,训练有素。
      “咱们这次是去哪儿?”熏打开化妆镜,只涂了涂唇膏,今天的天气非常干燥。好长时间没见泽田,她却还记得他喜欢她的素颜。
      “去了就知道了。泽田先生在那里等着你。”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熏还在对着镜子调整仪容,便没有多说。
      熏望着窗外飞速逝去的风景发呆,不一会儿便靠着车窗睡着了。汽车行驶得太平稳,车内的温度又很温暖,熏一直安静地睡到了下车,与上次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大概也是熏不想跟司机谈话吧,睡觉可以避免尴尬。
      睁开眼睛是一处幽静的森林,枝条上都落满雪了。熏抬手看了看手表,下午3点多了。汽车在路上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这里是哪儿呢?
      “请把衣服穿上吧!”司机说着,转过身来递上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阿嚏!”熏披着羽绒服从温暖的车厢中出来,突然受凉还是让她禁不住打了个喷嚏。熏伸手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直到颈部。
      阳光穿过树枝间的缝隙投下点点的光斑,这里好静。连鸟的叫声都很稀少。参天的古松起码长了有三十多年了,树皮斑驳,刻着岁月的味道。雪没过脚踝,一踩下去,就很难再把腿拔出来。
      “小心一些,穿上这个靴子吧。”司机递上一双女式靴子,崭新的,码数刚好适合熏。里面是细密的绒毛,穿上去十分暖和。
      “我扶着您进去,这里雪深,小心!”司机也套上棉靴,一步一步地扶着熏走进深林里。熏穿着厚重的羽绒服,对外面的温度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这应该是山上吧?熏连呼了几口热气,都化成了浓重的白雾。她的鼻腔本来就十分脆弱,此时因为吸入了过分冰冷的空气,已经被冻得酸疼了。熏猜想下一秒血就会从鼻腔中渗出来。
      到底泽田在这种地方干什么?
      “您没事吧?马上就到了。”司机看熏的脸色不太好,急忙关切地问道。但他话音刚落,熏空灵而苍白的眼神又重新灵动了起来。
      泽田穿着长款的黑色毛呢大衣在门口等着。精致的欧式铁门背后是宽广的庭院花园。庭院里干干净净,有几个身穿制服的员工在扫雪。
      这是泽田的私人别墅吗?
      “一路上辛苦了,快进来吧。”泽田伸出手去,牵住熏,将她拉了过来。司机向他们一鞠躬,说道,“那么,我就先回去了。需要我的时候我再来!”司机转身走了。熏客套地对他说了好几句谢谢。但隔的距离越来越远,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
      果然是泽田的别墅,气派、安静,四处悬挂着熏无法欣赏的名画。
      室内的温度如同春天一样,只需穿一件单衣。
      陆续来了几个仆人拿走了熏的外套和靴子,当然,也有泽田的毛呢外套。他里面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毛衣,非常贴身,显出身体的线条。
      穿过长长的一段游廊,才是主要的居室。开门的是个老仆人模样的女人,大约五十来岁,看见熏的时候惊呼了一声“太太!你身体好了?”
      熏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笑,解释道:“不,我不……”,话音未落,便被站在一旁的泽田生生打断,“这位是为我写传记的作者藤原熏小姐,不是惠子。她们只是长得很像。”
      “藤原,这是负责我的生活起居的佐藤福治小姐,在这里工作已经将近十年了。”泽田自如地介绍着,不顾佐藤对藤原诧异而惊奇的目光。
      “你好,请多关照!”熏友好地朝佐藤伸出手去。
      “你好,您也是!”佐藤仔仔细细地看了她一眼,确定她真的不是惠子之后——毕竟熏比惠子年轻太多——才跟她握手。
      “我带她参观一下房间,你去做事吧!”泽田向佐藤说道,换上房间里准备的拖鞋,邀请熏去内室参观。
      佐藤答了声“好”,便退到一旁去了。
      熏怀着紧张又兴奋的心情跟在泽田的身后。她的眼光四处打量着这处房子。完完全全的欧式建筑,上下一共三层,过道的墙壁上挂了几幅书法作品,落款是花山院惠子。惠子可真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呢!熏暗叹道。
      “这里的环境还不错吧。”泽田回头一看,熏正对惠子的其中一幅作品看得出神,只好停下来等她。
      “什么不错啊,泽田先生,这里简直是太棒啦!”熏快步赶上泽田的步伐,发出由衷的赞叹,“我还不知道咱们镇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别墅呢!”
      “你喜欢这里吗?”泽田放慢了步子,跟熏保持同样的步调。
      “恩!”熏点点头,笑得春风洋溢,“会有女孩子不喜欢这里吗?”熏看向泽田的眼睛寻求答案。但泽田并没有看她,他只是陪着她走。
      “有啊,惠子就不喜欢这里,所以她才离开了。”隔了那么几秒,泽田才微笑着说。他伸出手去抚摸着面前的一架钢琴。钢琴摆放在窗边。熏想起泽田说过的话,惠子的钢琴弹得很好。
      钢琴漆黑的琴身显得十分庄严肃穆。熏想象着惠子在这里弹奏的情景。似乎应该是如此的:她穿着修身的曳地长裙,盘着长发,优雅而轻快地坐上面前的凳子,轻轻打开钢琴盖,架上乐谱,十指上下翻飞,在阳光下奏出美妙的音乐,让所有人都沉醉在快乐的气氛里。她的风雅,熏虽然没见过,但隐隐约约觉得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你会弹钢琴吗?”泽田看见熏对这架钢琴看得出神,忍不住问道。
      “不,”熏连忙摆摆手,“我自然是不会的,我从小就对音乐一窍不通。”熏在心里嘀咕着,难道你真当我是惠子吗?
      “没关系,以后可以慢慢学嘛。”泽田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熏觉得今天的泽田好像有什么不同。
      “这里是书房,都是公司的文件,没什么好看的。为了安全,我一般都会上锁的。”趁着泽田上洗手间的工夫,熏一个人四处溜达,打开每一扇门来看看。但很不巧,刚好将手放到书房的门把上,泽田便出来了。
      “走吧,咱们上楼去看看!”泽田拍拍熏的肩膀,走上了旋转楼梯。
      第二楼没什么好看的,几乎都是卧室,它们的风格都一模一样,跟酒店差不多。熏甚至难以辨别哪一间房是泽田住的,或者他每晚睡不同的房间?
      “这个房间也是书房吗?”熏走到尽头,朝泽田喊话。因为那扇门怎么也打不开。
      “不是的,”泽田突然很紧张地跑过来,制止了熏对门把的摧残,“这里面是惠子的杂物间,也没什么好看的,咱们走吧。厨房送来了午后甜点。”泽田搂住熏的肩膀——像父亲好言好语地劝说女儿——将熏领了出去,然而熏的眼神仍不放弃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房间背后,是些什么东西呢?
      熏下了决心一定要去看看,她的好奇心与猫一样重。
      钥匙挂在泽田的腰间,一大串,不知道哪一个才是这个房间的。又或者,钥匙藏在其他的地方?
      楼下佐藤已经端上了巧克力蛋糕,锡兰红茶。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红茶冒着热气,味道十分纯正。熏总觉得今天的氛围怪怪的。不过熏毕竟是熏,她虽然不安,却又并不想离开这里。要是整个冬天都能待在这里,那该多好啊!熏忍不住幻想起跟泽田同处一室的生活。
      其实熏并没有那么爱吃甜食。甜食吃多了是会腻的。才用勺子吃了两口,熏便觉得有些吃不下了,喝了一大口红茶才好歹压住了奶油的味道。
      “你不喜欢吃吗?”泽田疑惑地看着她,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熏吃了很多蛋糕。果然人都是善变的吗?
      “嗯……不,”熏不知道怎样才能既不得罪泽田,又能表述自己的真实意见,“今天中午和香川吃了牛排,现在还很撑呢。”熏不好意思地说道,似乎自己不该拒绝泽田的好意。
      “没关系,以后你想吃什么,就告诉佐藤小姐。她会安排的。”泽田还是微笑着。他的表情永远都是这样,像一个永恒不变的符号,不代表任何意义。
      但熏还是从言语中感觉出了不同寻常的讯号。“以后想吃什么,告诉佐藤小姐”?这句话是在说,以后你可以常到这儿来吗?熏的心为这个隐藏的讯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当然,你可以把这里当做家一样。”泽田笑得十分和蔼可亲。
      熏简直要惊呼出来,他是在邀请她同居吗?熏不可置信地望着泽田的眼睛,希望从中看出什么端倪来,但很遗憾,他的表情是她永远也参悟不透的。
      “藤原小姐,”佐藤拿着熏的手机走过来,手机的屏幕正显示着香川的来电,她把手机落在外套中了,“找您的电话,香川百合子小姐打来的。”佐藤将手机递过来,等待着她接听。
      熏有些气恼香川在这关键的时候打来,似乎在她的假想中,泽田已经在这时向她求爱了。而这么温馨而美妙的时刻,却被一个意味不明的电话打断!
      “喂,”熏尽量按捺住心中的火气,保持平和的语调,“有什么事?”
      “没什么重要的事,”香川在电话那头笑笑,显得有些好奇,带了怯生生的试探的语气问道,“你今晚还回来吗?你好像忘带钥匙了。我今晚得去便利店值班,不能帮你开门了。”
      “啊……这样啊。”熏一时也没了主意,当时走得匆忙,的确没有注意到钥匙还摆在桌上,偏偏这个香川又是今天值夜班!
      “怎么了?不方便的话就留宿吧。”泽田从熏的电话中听到了些什么,香川的嗓音比较尖锐,况且熏用的手机有些漏音。
      “不好意思,”熏连忙捂住了手机的听话筒,对泽田坦白道,“我的室友今晚要出去值班,我又没带钥匙……”光是这语气就软了下来。其实熏的本意是想走的,今天就留下来显得太不矜持了些。但偏偏今晚又回不去!
      “没关系,这里客房很多,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泽田微笑着安排,指示佐藤去吩咐厨房做两人的饭菜来。佐藤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没事的,我今晚就留宿在泽田先生这里,你去上班吧。放心……”熏说了几句,意识到什么,走远了几步。
      挂了电话,熏却有些害怕起来。和泽田真要共处一室了?
      泽田领她上楼挑选房间。反正都一样,有什么区别!熏虽然在心里嘀咕着,但还是挑选了很久。最后她选了一间面向后山的。巨大的落地窗,一眼可以望到后山苍茫的松林。也许还会看到松鼠和狐狸呢!熏的心情渐渐又甜蜜起来。
      不安总是会过去的。
      晚饭是熏帮着做的,她喜欢做菜,尤其是在这么宽敞而精致的厨房里。泽田请来的大厨放下了手中的活来看她,不时指点着,几个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仿佛很久以前,他们便是这样亲切地生活在一起的。
      泽田站在厨房门口望着熏和厨师们说笑,没有进去打扰。他转身走到钢琴旁坐下来,翻开琴盖,弹了一首《爱的协奏曲》。这个屋子里很久都没有响起过钢琴优美而纯净的声音了。熏带给这死气沉沉的屋子以一种活力和快乐。
      泽田弹得并不太熟练,也许还是初级的阶段,声音断断续续的。熏想他是否是最近才学的。觉得钢琴放在那里太浪费了吧?不过泽田指法的生疏倒并不影响熏欣赏整首曲子,因为她怀了一种甜蜜而崇拜的心情。泽田是个完人,没什么不好。你瞧,他连钢琴都会呢!
      佐藤倚在窗边欣赏泽田的弹奏,她也有些激动了。在她的记忆里,这是惠子太太出事之后,泽田先生第一次肯把钢琴打开。以前的他对这架琴视若珍宝,丝毫容不得外人触碰,连打扫也得他亲自来。
      果然是藤原小姐打开了他的心结吗?这个家以后会重新恢复以前的样子吗?佐藤想着想着便让记忆飘向了远方。年轻的惠子和年轻的泽田一起在院子中散步,对了,那时还有条大狗,金毛犬,很听话,可惜后来也得病死了。如果时光能够重回那时候,一切该是多么美好啊!佐藤平静的心好像被掷入了一块石子,不由得起了波澜。
      “佐藤小姐,我们的饭做好了!”这是熏亲切的呼喊。她的话语里透着年轻人特有的活泼与朝气。佐藤忽然回归了现实,心脏猛地抽动了好几下。回过神来,泽田还在弹奏着,只是换了另一首曲子,也是太太常弹的。还好,还好,总算不至于是白日梦。佐藤唏嘘了一阵子,进去厨房端菜。
      熏的手艺本就非常了得,再加上得了大厨的指点,自然是令人眼前一亮。泽田几乎是闻着香味走过来的。他露出很惊讶的表情,看着正在摆盘的熏,说道:“我竟不知道你这么会做菜!你不是才大学毕业吗?”在泽田的印象里,大学生应该就是什么都不会,同惠子一样笨手笨脚的。但是熏完完全全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也许,是时代变了吧?以前的一切,都不可能再重新复原了。泽田有些悲哀的想着。
      熏才不理会他这些恼人的想法,她满含着期待地看着他,向他隆重推荐了她的拿手好戏“豆腐鲫鱼汤”。这是一道中国菜,汤色雪白如牛奶,豆腐不嫩不老,刚刚好。闻上去十分鲜美。泽田收回悲哀的慨叹,对熏的作品并不吝惜表扬。当然,那的确也是难得一见的上乘佳作。
      晚饭过后,泽田照例要去后山转转。熏却不想出门,她的鼻腔已经开始不可遏止地渗血了。泽田体谅她的身体,让她早些休息。屋子里还有许多闲书可以读。实在无聊可以打开电脑或是打开电视看看,都行。无论如何,熏不会没有事做。
      熏选择了跟佐藤闲聊。佐藤小心应付着关于惠子的问话。她什么也不肯讲。这里的人都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该讲,什么该保持神秘。熏一无所获。最后她还是放过了佐藤,看起电视来。看电视不用费脑子,多轻松!熏自嘲道,终于有一天自己也沦落到跟哲也和静华一个境地了。
      天色渐渐地黑下来,外面的雪下得真大。熏走到窗边,拉开华美的窗帘。哗!外面已经这么黑了?院子里的灯是设定好时间的,在6点半同时统一亮起,是柔和而温暖的明黄色。熏在这不明不暗的光线里寻找泽田的身影。
      她还站在窗边苦苦地守望,泽田却已经回来了,拍拍她的肩膀,笑笑:“你看什么呢?外面的雪下得太大,我早进了西边的书房里!”原来泽田并没有一直呆立在庭院里。他怎么会那么傻呢?熏想想也是,暗觉着自己犯蠢了。
      时间一晃到了晚上九点。因为泽田对电视丝毫不感兴趣,熏就将电视关了,安安静静同他一起看书。时间像静止了一样,要不是秒针在飞速地旋转着,熏都无法确定自己是不是进入了一个完全没有变化的空间。
      泽田专心致志地读着书,闲散地坐在沙发上,但坐姿又是那么端正。佐藤放了他喜欢听的钢琴曲。屋内暖气很足,熏的脸慢慢红了。
      她多想走近他,挨着他,挽着他的手臂,跟他阅读同一本书——他跟惠子的确也这么干过——可是他客套的态度似乎在说着“你只是个暂时留宿的客人!”。一想到这里,熏气恼地把书合上,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她跟着泽田一起看书,僵坐了太久,肩膀酸痛,眼睛也要看花了。这可真比坐牢还要难受!
      泽田取下眼镜,也很疲惫地揉了揉眼睛。“你很无聊吧。真是抱歉啊,我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玩什么。”泽田重新将眼镜戴回鼻梁上,眼神一下子变得锐利了许多。
      “不,”熏急忙摆手否认,“我也挺喜欢看书的。只是看了太久,有点累了。”她生怕自己的回答会让泽田讨厌自己。
      “累的话要不要先休息?”泽田也放下书,站起身来,“我看你今天好像气色不好,应该是坐了太久的车吧?”泽田关切地看着她,依旧面含微笑。
      既然泽田都这么说了,熏也不好再说什么。她顺水推舟说:“今天就早点睡吧,的确有点头痛。”她举起右手揉了揉太阳穴,虽然并没有什么痛感。
      泽田送熏上去睡觉,佐藤在一旁服侍着,他下楼来继续看书。
      熏并没有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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