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何英

1、一 在我的眼前

　　疯子
　　在我的眼前，这整个世界是疯狂的。在世人的眼里，我却是个不折不扣实足的疯子。
　　当我从那座文明的大城市凯旋而归，疯子这一堂皇的桂冠，经手舞足蹈的山城百姓之口赐予我，并永远地怀念我。
　　妻子说我是疯子，一怒之下把我桌上由关佛教和气功的书焚烬。她那愤怒的表情好似堂吉德的外孙女。遗憾的是没有神父在场审阅，正宗的世界名著和正统的历史书籍也付之一炬，此乃池鱼之祸也。
　　尤其是岳父，他为我这疯子下了定论。虽然我二十有九，慈爱的岳父还是赏给我一耳光。让我回忆起那春天里浪漫的童年。不幸运的是，我不是中举的文曲星范进。那永不消失的耳鸣，反而促使我更邪乎。
　　我那帮以诚相交的三教九流的朋友，更是弹冠相庆有我这样一个时而正经如儒，时而呆傻如济公的疯子。在没有把我压送疯人院之前，他们轮着请我喝酒，为我压惊。于是关于一个疯子和另一个神经人物的故事在我们古老如山城流传，并为山城增添历史上不曾有过的灿烂辉煌的一页。
　　唯有我五岁的儿子非常理解我。他睁着一双乌亮纯挚的大眼无不敬仰地逢人便说：“爸爸是和尚，爸爸是个光光头！”我成了儿子心目中电视上的偶像。他可喜欢电视上的和尚啦，一个个会飞墙走壁盖世武功，家里出了一个江湖传奇似的英雄，他能不兴奋么？
　　2
　　我这个疯子是有师傅的。但不是菩提达摩单传，而是自学成才。我的师傅是头号疯子。在我陪伴他去那妙趣横生的大城市，他的疯劲可谓登峰造极。后来，为了拯救他邪乎的灵魂，我读了《变态心理学》和费洛衣德的《梦的解析》，才恍然有所悟。原来，他患有“被害妄想”恐惧症。由此，我对十年浩劫史有了新的认识。
　　我师傅有个法名，叫“了脱”居士。他只能算是我的启蒙老师。他是我的堂哥。读者可不要误解，我这不是吃饭撑的和堂吉哥德扯亲戚，那是八辈子不连宗的。我师傅实在是我的堂哥。八六年重阳节，我去城郊白云春游。山谷中一小寮房引起我的兴趣。我轻扣柴扉。一位六旬老头迎我而入。和老头谈论之间，我方才知道我和他三百年前同一祖宗，而且曾在本山城里家祠堂同供一位先人灵牌。汉人的堂哥也实在数不胜数，正如江西“老表”类同。虽然这老头比我大一半的年龄，论辈份，我只能喊他堂哥，不然非乱套不可。俗话说：“万果皆从因缘生”。这偶然相识，证明宇宙间没有一件事物能够逃得出这一铁的定律。
　　关于堂哥德身世，我后来略知一二。解放初期，他还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硬派共产党员。任山城一中学校之长。可是时隔不久确成了风靡一时的□□份子。他临危不失贞节，悄悄离别多年工作的中学，逃到异乡。他挥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放了两年的鸭子，而后又贩了三年小猪。浩劫之年，他帽子升级，被打成□□集团头目的逃亡者。他无家可归，在大江南北流浪。漂泊二十年，他患下晚期肺结核。在他接到平反红头文件之际，他逐渐医院。经医生会诊，他还能恋世三月。看艾克斯光片子上的显示，肺部虫蛀如网，而他的性命如网中鱼。呜呼，无常正式放出邀请：免费已有，奈何桥乃是地狱胜景，而天堂是绝不会向他敞开的。因为它过去生存所逼，他曾干三个月的屠夫。
　　人生好不荒诞。
　　他摇头叹息自嘲苦笑。
　　一向“她妈的苍天瞎眼”，他挣扎起床，不顾医生劝阻，上了街。他跌倒又爬起，想多看一眼鸡鸣狗吠的人世间。
　　一天早晨，他梦游一般蹒蹒跚跚出了医院。他来到山城洗心亭，发现有数百人在做什么操儿。他趔趔趄趄上前询问那位白发如银的老教练。原来，他领着一般弟子在练大气功。而那百数众生，大多是病入膏盲向死神宣战的老哥们。他怀抱一线希望向老教练叙述了自己的病情。老教练当下收下了他这个危在旦夕的老学员。老教练还呵呵一笑说：“治肺结核，对气功来说是小菜一碟，眼下我正在研究气功治癌。而我的师兄，已开始向人类瘟疫艾滋病挑战。遗憾的是，进口艾滋病这一死神的病毒进行研究，□□不批准。”
　　堂哥在老教练的指导下苦练了一个多月，奇迹出现了，他竟然步行如初。在过二个多月，他一口气能跑返小山城南北街。当他在洗心亭抹下脸上的汗珠雨点似的洒向洗心池，他发誓一与世无争，抛开俗念，让当初一心求得恢复校长之职的夙愿见鬼去吧。他要和死神的纠缠斗他个千百回合。
　　他的老伴，在他逃亡年月就早逝。他无牵无挂，独自见了山城西郊白云山。虽然他曾在当‘鸭师令’时领养一个被遗弃路边的女婴。可恨的是，她十八变之后，成家了，他竟然不施善报和半儿的女婿沆瀣一气，为他的一笔补发工资，闹得父不父子不子。
　　他在白云谷选择了一块风水宝地。这也是他一生中第一次为自己看风水。他用补法的工资购下这块地基，建了一个小草屋。从此，他闻鸟鸣而雁舞，过着自耕自食的隐居生活。正如诗曰：“茅檐长扫净无台，花木成畦手自栽，一溪护寮将绿绕，两山排闼送青来。”他好神兮仙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