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angelita

33、寒夜

　　他们两个还在亲亲密密的抱在一起。
　　陈公子打断了陈音的叽叽喳喳，“阿音啊，哥哥先带你下去休息吧。”
　　陈音撒娇，“我要常磐一起去！
　　常磐？我恍惚了一下。是啊，白群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在我之前，他一定是有名字的。
　　白群，还是常磐，管他叫什么。他正看着我呢。“阿音，你先和陈公子去吧。我有话——”
　　“你就带她去吧。陈公子，我有话想问你。”我打断他，不能陈公子开口，先一步去了正厅。

　　“我不是陈音。”并不是疑问句，也不是感叹句。我只是平平淡淡的陈述着这一事实。
　　是不是陈音对我来说无关紧要，是便是，不是便不是。我只是不明白，陈公子明明知道我不是他妹妹，为何还非要把我说成是他妹妹。一开始陈公子虚情假意的热情突然说通了，只是我不知道为何他突然又变了卦，不但对我极好，而且始终没有在白群面前把真相说出来。
　　“你确实不是陈音。”陈公子叹了口气，似乎带着些愧疚的回答我。
　　“那你为什么要认我？给我地方住，还帮我治伤？”
　　他沉默了片刻，想是在思考些什么。“小桃，你确实是我的亲人，虽不是阿音，但也是我们陈家的一员。我不忍看你一身是伤的流落在外。”
　　“哦？”我笑了，“是丫鬟，还是花匠？或者厨子？”
　　“小桃。”陈公子走上前来，“若你想知道，我可以全部都告诉你。你的前世，白群的过去，还有他和阿音……只要你问，我便能答。”
　　现在知道这些有什么意思？前世本就无所谓，不是陈音反而好了，我不必愧疚因为我的死而逼的陈公子修炼异术创造异界，也不必对异界中死去的人类们负责。至于白群，我冷笑了一声。他和陈音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他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陈音。现在真正的陈音回来了，我也就不再是他的什么人了。
　　想来觉得悲凉。陈明光，松叶，白群。他们对我好，都不是因为喜欢我，而是以为我是陈音。
　　“那些都不要紧。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我没能回家吧。”
　　是啊，现在我只想回家。趁着月亮还未下山，或许还有机会，或许两个世界还能好巧不巧的再相交一次。
　　“我推算的地点不会有问题，时间也不会有问题。小桃，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是从桥上进到异界里的吗？”
　　当然是了。那天夜里的情形历历在目，我是不会忘的。我又将整件事回想了一遍，坚定的点了点头。“没错。我是从桥上来的。”
　　陈公子皱眉思考了半天，“那就等我好好算算到底是怎么回事吧。左右你今夜也回不去了，就多住一个月吧。你还住——”他突然想起陈音已经回来了，我是不能再住回小院子了。于是尴尬的笑了笑，“你住以前父亲母亲的院子吧。那里又大又宽敞，我让小陈子给你收拾出来。”
　　“不必了。”我有些心灰意冷。住在这做什么？大家都不自在。“我去漏春岛吧。”
　　我撒谎了。我并不想去漏春岛，因为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松叶。总之先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
　　白群和陈音来了。陈音手里捧了个小小的，软乎乎的球。
　　那小球见了我，高高兴兴的蹦到我肩上，亲昵的蹭着我的脸。是雪滴。
　　今天还是有值得开心的事情的。雪滴终于醒了，我又有人陪着了。
　　“谢谢姐姐帮我收拾了房间。”陈音娇滴滴的叫我。
　　我不好不理她，勉强笑了笑。“你不怪我乱用你的东西就好。”
　　“我不喜欢别人碰我的东西。”她这话说的凌厉，但面上还是温温柔柔小姑娘的神情。“但用就用了，还回来就好，我并不计较那么多。”
　　这话就是有所指了。是了，这么聪明一个小姑娘，从方才我和白群之间莫名的沉默，定是能猜到些什么的。
　　“对了，姐姐的笛子和小雪滴真可爱，能不能送给我？就当作是用了我的东西，还回些做谢礼吧。”
　　“不能。”我也笑着，客气的回答她。
　　她没想到我就这么直截了当的拒绝了，脸上一红，有些生气了的样子。
　　我不再多说，向陈公子辞行。孤身一人在外的好处就是说走就走，连东西都不必收拾。心里不是不难过的，只是做出难过的样子又让谁看呢？只让自己陷入更可怜的境地罢了。
　　在经过白群的身边时，他拉了我一把。“小桃子。”
　　说吧，有什么便说吧。我知道他听得到，因此既不必开口，也不必看他。
　　陈音不动神色的牵了我的手，生生将白群的手挤了下去。“桃姐姐一路顺风，有空还来找我玩。常磐，你也和姐姐说个再见吧。”
　　到底是个小姑娘。我无意和她在口舌上争个先后，于是只是冲她笑了笑。她看我笑，以为我怕了她，又得意自己扳回一局，眼神更有些轻狂，正从眼尾处瞟我。
　　“是啊，常磐。”我依旧没有看他。是已经没有留恋了，还是怕留恋太多？不敢想，不敢说。“再见了。常磐。”
　　小桃子和白群，都只能是过去的事了。一个并不美丽的误会，一个又酸楚有疼痛的故事。于他来说，恐怕和在欺骗里爱了一场一样吧。他没有喜欢过我，我干脆利落的走，也是给自己留点尊严。
　　陈公子的声音从脑海里传来，他必是又用了什么异术，让这声音只能我一个人听到。“雪滴现在可以带着你穿时空洞了。让它带你去银朱的草甸吧。”
　　陈音叽叽喳喳的声音并不避讳我。“常磐，你说姐姐怎么和我长得这么像？她是不是妖怪变的？”
　　“好。”我在脑海里回答他。
　　但却并未往草甸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出了陈府的大门，只能漫无目的的向前走。
　　我不知道白群现在是不是还能听到我的想法，只能在出月影城之前都在脑子里唱歌。我知道的地方并不多，漏春岛不想去，灰林沼泽想起来就肩膀疼。现在不想见人，银朱那里也不想去，况且他家里有事，我去了更不方便。人类世界的碎片？算了，我现在没什么力气，在路中间费劲拉个碎片出来还是有些吃力的。
　　“雪滴。”雪滴站在我的肩膀上，善解人意的摸了摸我的耳朵，像是在心疼我、安慰我。
　　身边只剩你了。你为了救我差点死去，睡了这么多天，我却几乎见不到你就要回家了。
　　“带我回你家吧。”
　　雪滴点点头，张开小嘴像是吸了一大口气，小身子像气球一样鼓起来。它拽住我的一根头发，在空气里吃力的一扭——带着我双双进了时空洞。
　　有许多乱起八糟的景象从眼前飞快的闪过，想看也看不清，只能捕捉到些花花绿绿的影子。时空洞不比瞬移，从一处到另一处还是要花些时间的。我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画面觉得眼晕，干脆闭了眼睛。
　　但那些嘈杂的声音是无法不听的。过了好一阵，才从我耳边消失。
　　到了。我睁开眼，面前是无比熟悉的琉璃花海。
　　我又回到这里了。

　　不久前两个人在这里的时光好像一场梦。
　　他曾经就和我坐在这里，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就那么睡着了。
　　风静静地吹过来，琉璃花发出悦耳的声音，身边像是串起了无数个小铃铛。雪滴跳进花丛中，找它的小伙伴玩去了。它睡了这么久，一定非常渴望能和小朋友们说说话。
　　天那么高，星星疏疏落落的。我从未感觉到如此寂寞。
　　曾经在这里，我看着他熟睡的脸，想了很远很远。远到我们再也无法相遇的未来，远到我们不可能拥有的平凡人生。我以为他是我生命中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英雄。没错，这些我都没猜错。今日本来就是离别的日子，我明明已经做好了准备，也接受了再也不能见他的现实。可是为什么现在却觉得这样不甘心？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誓言，和埋进耳朵深处的喜欢和爱，现在都变成了讽刺的见证。我以为自己拥有过的爱情，竟然是偷了别人的。
　　然而想这么多也没什么用了。我这么生气，还不是因为依旧在意他。我不能恨白群，他并不是故意背叛我，在今夜之前我们谁都不知道我原来不是和他世世相守的恋人；我也不能恨陈音，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即使爱争高低，到底也没有伤害我。我谁都不能怪，可以心里的委屈却怎么也驱散不了。最终只能骂骂自己了，傻桃子，为什么这么拿得起放不下。
　　我不允许自己一直低沉下去。日子总要一天天过下去，我也不想在异界沦落成为一抹哀怨的灵魂。目标依旧是回家，而且越快越好。陈公子那里不方便再去了，一切都要依靠我自己。先找到云鹿湖里的星象盘，才能知道回家的时间和两界相交的地点。云鹿湖进不去，我拿到星象盘的过程不会太容易。也许还能顺带帮楝找到月儿，也算是成全一对苦命鸳鸯。曾经还在好奇为何白群会又变回没有形态的苹婆，现在也无所谓了，总归是他的事，与我无关。对了，还有我背后的瘴伤。若不能回家，这伤口早晚会将我吞噬。
　　随手摘了一朵琉璃花。现在，或许我也没有吃琉璃花的必要了。琉璃山上没有神兽，自然也不会有谁闻见我的血，想把我吞下去养养肠胃；吃人的猎人族已经不存在了，也没有人急着要抽了我的血酿一坛酒；更不必再担心白群会听见我的想法，因为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之前想着等琉璃花的功效过后要把白群的脸变一变模样，现在倒是省事了。但让他顶着薄荷的脸和陈音卿卿我我，心里还是很不爽。早知如此，就该给他变的奇丑无比！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摘了些花朵胡乱塞进小荷包里。若能弄清未能成功回家的原因，或许很快就能回去了。若是运气不好弄不清，就不知道还要在异界住多久。人类的血液能让我不会累，但相对的也会容易困，还需要吃很多东西。但如果没有人类的血液，倘若遇到危险，我便只能指望碧落陪我战斗，或者让雪滴带我逃跑了。它们的力量都不算强大，如果出了问题我也无法解决。还是自己开个通道跑去别的地方比较安全。
　　如果我想更加熟练的运用自己的力量，是不是要多加练习？
　　说练就练吧，总归我也没有别的事情。早知如此就多向陈公子打听打听这些事了，说不定还有捷径可以走。
　　脑袋后面起了一阵风。有人来了。
　　不知为何，我并不敢转过身去。背后那个人脚步又轻又缓，我很怕打扰了这一时一刻的宁静。
　　我们都没有下一步动作。我僵坐在原地，那个人也陪着站在我身后沉默。
　　良久，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敢动的原因。我还在期望是白群找来了。期待他明白他对我的感情还是有些许不同的，期待他发现自己爱的人其实是我。我苦笑，看来我真的是个胆小鬼，总想找些虚幻的情境安慰自己。
　　那人蹲了下来，将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我忍住了眼泪，也控制好自己的声音。鼻子酸痛又如何？还不是一再证明自己的懦弱。我装作很欢快的样子叫他，“银朱啊。”
　　银朱默默的抱紧我。“阿桃，想哭也是可以的。”
　　我并没有想哭啊。“今夜风有些大，吹的眼睛总是干涩涩的。银朱，你怎么来了？”
　　但是银朱并没有回答我。他身子一歪，直直的栽倒在我身边。任凭我怎样推他喊他，他都没有再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