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angelita

12、阿曙

　　眼皮似有千斤重，意识还在一片混乱里飘着。我没有死吗？肩膀好痛，身体里好像有一只尖爪不停的搅动，五脏六腑都翻涌着。
　　“醒醒。”那个声音又说道。
　　我似乎清醒了一些。这是谁？这声音既不是白群，也不是楝，或者是我听过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我没有死，是这个人救了我吗？
　　于是努力的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星星点点的光，恍惚间我以为自己浮在一片琉璃花上。再仔细辨认，那些光芒似乎真的是星星发出来的，只是这星星离我十分的近，就漂浮在我身边。是萤火虫吗？我伸出手接了一只。这星星似乎不是活物，只是飘在空气里而已。手指一捻，星星便碎成了许多小片。这手感摸起来，好像柳絮。
　　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忙转过脸看他。
　　是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看起来不很老，但也不是很年轻，似乎有三十多岁了？穿着一身暗色的短褐，头发束的高高的。穿成这样应该不是人类了吧？除非他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进到异界，再没出去过。但他的眼神冰冷，像是一把碎冰碴。人类不会有这么冰冷的眼神。
　　肩膀已经被包扎好了。头虽然还是很痛，但人清醒多了，我应该是不发烧了。
　　所以这个人是救了我？我是不是应该道谢？
　　没等我张口，他便自报姓名。“我叫呂，你可以叫我呂大人。”
　　呂大人？杀人不眨眼的猎人头目？
　　我最终还是没能跑掉，以为逃过了铁，没想到眼前又出现了呂。还不如死了呢，没准过会就要被活生生吃掉了。
　　他冲我一笑，但这笑好像并不怎么高兴的样子。“你很厉害。杀了我两名士兵，还差点杀了铁。”他凑近，闻了闻我的头发，“只是个人类小姑娘，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心里一惊，算算时间，琉璃花的功效恐怕已经消失了。
　　恍恍惚惚想起铁说过的话，我当时虽害怕，但也记得清清楚楚的。铁炼就他的弯刀是为了夺取呂的位置，恐怕呂还不知道铁已经起了异心吧。这算个把柄，我要好好捏住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不过铁竟然没有死，我明明是瞅准了他的心脏的。
　　呂很快就解答了我心中的疑问。“你那一刀可真准，只可惜力气不足。要是再多使出一分力，恐怕铁现在也已经埋起来了。”他捡起我身边的碧落，饶有兴趣地在指尖把玩着，“樱小姐的笛子怎么会在你这里？你什么时候见过樱小姐？”
　　我尚不知樱小姐和他是敌是友，索性买个关子，“你不必知道。碧落的主人现在是我。”
　　“啧啧啧，”他轻蔑的瞥了我一眼，“你只是以为你是碧落的主人罢了。要是你真的拥有了碧落，也就不会躺在这里，受这么重的伤了。对了，你的小朋友也在这里。真是厉害，我还没见过雪滴能带着人穿过空间洞的。你是怎么教它的？”
　　雪滴也在这里！我低头一看，它正躺在我身边。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呼吸又轻又浅的沉睡着，我戳戳它，它并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一时半会醒不了。带着这么大的人穿空间洞，没有死已经是万幸了。你们真是不走运，被我截下，最终还是没逃走。你睡了三天，它就陪着你睡了三天。虽然现在你醒了，但是它恐怕还要睡上好久。”
　　三天了吗？我竟睡了那么久。呂既然抓到了我，没有杀了我，还替我包扎治伤，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像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魅力那么大？他不是爱上我了吧？说不定我可以让他放了我，还能让他送我去云鹿湖，找到白群？
　　我正沾沾自喜，感慨自己的魅力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
　　“呂大人，花叶大人腹痛，正在找您呢。”
　　花叶？似乎是呂的妻子来着，我记得铁说过她怀孕了。
　　呂连忙站了起来，向外面走去。”我去看看花叶，你随意走走吧。不过别太劳累，先养好身子。”
　　我说什么来着？他这绝对是爱上我的表现啊！
　　“身体好了之后每天放血给花叶补身子，保持你的价值才能活下去。”他用冰碴子的眼神看我一眼，飞快的走出去了。
　　这算什么？还没高兴两分钟呢！没想到我现在是个大血袋！被抓来给人家老婆补身子的！

　　既然他说了我可以随意走走，那我就出去走走吧。虽然肩膀痛的要命，但是周围情况还是要打探清楚的。我不愿意当血袋，还是要逃走的。
　　走到外面才发现，这是一个小岛。我站在小岛最高的树上，俯瞰着这只小小的村子。
　　这是一只浮空岛。以前只能在电影里看到这么奇怪的岛。岛上生着高高矮矮的柳树，空气里漂浮着无数星光一样的柳絮，和我刚醒来时看到的是同一种东西。说是柳树，却又不太像柳树。柳树哪里会有这么粗？还长着许多树洞，八成是用来住的。
　　我本以为猎人会住在一片贫瘠的山谷中，里面都是骷髅架子，散发着腥臭味，引来一片片苍蝇和秃鹫。没想到他们住在这么鸟语花香的岛上，这么有情调，真看不出来。
　　小岛上有很多猎人，都穿着和呂相似的短褐，差别只在布料上。竟没有一个人戴黑纱，要不是我自己知道这是猎人的基地，我可能会以为自己误闯进一个人类的小村落。
　　令我惊奇的是，这里还有许多小孩子。小小的小猎人，扎着棉花糖一样的发髻，牵着小小的合欢跑来跑去。似乎猎人也不是天生残忍，可见孩子的后天教育有多重要。我实在想不出那个说着人类的多种食用方法的铁曾经也是这么一个跑来跑去的天真的小孩子。到底要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把小天使变成大变态？一想到这我不禁打了个冷颤。不要被小孩子的面孔迷惑了，没准他们只是看起来可爱罢了。
　　“你在看什么？”身边一个尖细的声音问道。“你要下去吗？呂大人说你可以随意走走。”
　　啊对了，刚才把呂叫走的人还在这里呢。这是一只小猎人，个子不高，刚到我胸口。“我叫黄丹，你要有什么不舒服就告诉我，呂大人说让我看着你呢。”小猎人仰着头对我说。
　　这是个小姑娘，棉花糖发髻上绑着橘色的丝带，圆圆的脸，正用两只大眼睛看着我。
　　“怎么下去？我肚子饿了。”
　　“跳下去吧。”她推了我一把。
　　这突如其来的一推吓得我脆弱的心脏又噗通噗通的想跳出嗓子眼了。一边念着完蛋了我要摔死了，一边被柳絮扑了眼睛。我伸手去揉，却发现自己已经要着地了。就在与地面相撞的一瞬间，竟直直停住了，像是有一张无形的大手托住了我。
　　我颤抖的伸出手摸着地面撑住自己，手脚并用的在地上爬起来，样子一定很滑稽。虽说没有脑袋着地，但是失重感还是让我泛起了恶心感。
　　黄丹优雅的从从空中飘下来，橘色的小靴子轻轻踩着地面，又轻飘飘的转了个圈。“你的样子难看死了。像只癞蛤蟆。你的裤子也不好看，这么短，还脏兮兮的。”
　　听着她评论我的牛仔短裤，我不知说什么好。来这这么久了哪有裤子换，现在上面都是血。
　　“你自己随便转吧，想回去就努力往上跳，先跳到矮的漏春上，再往高处跳，不用担心摔下来。不过我要告诉你，从小岛边上往下跳可是会摔死的。可别自作主张向外跑，命可是你自己的。”说完，黄丹用天真的大眼睛冲我眨了眨，一蹦一跳的跑走了。
　　这柳树是叫漏春？

　　我四处乱走，想找点吃的。黄丹一转眼就跑没影了，哪里像是在看着犯人，真不负责任。
　　没有别的路通到岛上，我又想起来猎人都是会瞬移的。想要逃出去还得另想办法。即使逃出去了，一岛的猎人追踪起来速度一定极快，而且极有可能是呂亲自来抓我。所以如果想逃出去，我得找个不听呂的命令的人。
　　于是我想到了铁。
　　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虽然他想造反，但我差点捅死他，他万一干脆杀了我怎么办？报了仇，顺便让我永远的闭了嘴，没办法泄漏他的野心。看来我还要多一些筹码才行，打蛇打七寸，不知道铁的七寸在哪里？
　　对了，呂说雪滴带着我穿过空间洞，空间洞是什么？上次让雪滴给银朱送信，它轻轻松松在空气里扭个腰就不见了，是不是就是钻进了空间洞瞬移了？带着我瞬移让雪滴吃了不少苦头吧……但是雪滴又是怎么来的？是白群送过来的吗？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个时候来，真是不巧。
　　一边想着一边踢着地上的小石头。一不小心踢的劲太大，看着那小石子高高的飞起来，砸进了一个黑黢黢的树洞里。
　　一路上看着，别的树洞虽然也有些昏暗，但都装饰的挺好看，有的挂了彩色的羽毛，有的挂了贝壳风铃，还有些绑了奇奇怪怪的碎片在门口，总归都是凸显着树洞主人的品味爱好的。这间树洞不仅外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挂，而且离别的树洞隔了很远，像是被抛弃了一样。但树洞门口打扫的干干净净，又不像没人住。
　　我悄悄走进去，从包里抽出一根琉璃花茎照明。最近都是什么运气啊，到哪里都是黑乎乎的。异界不应该有很多人类世界的映照吗？猎人那么喜欢人类，怎么不搬到人类世界的碎片里去，没准我还能吃到麦当劳……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发现这树洞虽然偏僻，但是空间却很大，里面竟然还有好几间。房间里飘着一两朵漏春絮，幽幽的光芒有些吓人。屋里很整洁，也可能是因为太简陋，没什么东西摆在这里，所以不得不整洁了。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问。
　　这声音很温柔，很好听，所以我并不怕。回头去看，是一个柔柔弱弱的女人。墨色的头发随意的飘散下来，搭在她的肩上，她微微抬起的手臂上。她穿着浅蓝色的对襟襦裙，绣着深一色的花瓣，我瞧了半天也没瞧出到底是什么花。外穿月白色的褙子，这褙子看起来并不薄，但却能隐隐透出裙子上的绣花。
　　看她穿的衣服要比外面的猎人穿的好看多了，但却住在这么简陋的地方。我猜测着，她从前或许地位不低，可能得罪了他们的呂大人，所以被赶到这来了。
　　“我叫桃，我是……”被抓来的人肉血袋？这样说好没面子。
　　“哦。”她看我不知道怎么说，也就没有多问。只是上下打量我，看着我奇怪的衣服，肩膀上包扎的布，还有上面的血迹。
　　“你回来了。”她说。
　　我怀疑她认错了人，什么回来了，从没来过这里，怎么就算回来了？
　　她摇了摇头，“我拿衣服给你换，你这样穿着不好，人血味太浓。”我不是引起她的食欲了吧？虽然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但毕竟是吃人的猎人。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
　　她笑了。从她苍白的脸上浮起的这一抹笑容为她增添了不少的光彩，原来她这么好看。“不会吃你的。我没有吃过人类。”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以后也不会吃。放心吧。”
　　我随她走入里面的屋子，这里应该是她的卧房吧，和外面一样简简单单，多余的物件一概没有。连月儿的房间里都有屏风之类的装饰，但这间屋子里连花都没有插一朵。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衣服，她走出去让我换上。
　　这是一件和黄丹穿的类似的短褐，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衣服，粉色的，绣着风吹樱花的图样。也许是她以前穿过的吧？大小倒是刚合适。
　　她看我走出来，又冲着我笑。
　　我倒是很不好意思，穿了人家的衣服，而且我来异界以后就没洗过澡了，一定是要给她穿脏了。
　　“不用不好意思，这也不是我的衣服，你怕弄脏就记得去洗。是呂大人带你回来的吧？想泡澡想洗衣服你就告诉他，他会带你去的。”
　　我觉得呂应该没那么好心，还是等会去问问黄丹吧。
　　“你饿了吧？”她端出一盘点心给我。我没想到在这里还有人类世界里才有的点心吃，而且饿了这么久了也不想和她假客气了，就端过盘子大口吃起来。
　　“慢慢吃，这是我从月影城带回来的。那时候我还是自由的，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像现在，只能被呂大人关在这小树洞里。我想想，从那之后过了多久呢？用你们人类的时间来算，总有十几年了吧……”
　　十几年的点心？？我一听吓了一跳，活活噎着了。咳了半天才缓过来。可怜我的肩膀，本身就挺疼的，现在用力的咳着简直像是又用弯刀捅了几遍。
　　“你应该知道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吧？不会坏的，放心吃吧。”
　　没意义？没意义银朱还不是长大了，猎人也可以生那么多小孩子，时间没意义他们怎么长大啊。我心中不解，但吃着点心也没什么怪味，也没见上面发霉。就放心大胆的吃吧，最多拉几次肚子。现在呂把我当他夫人的营养品，怎么着也该好好供着我，起码不让我生病吧？不然他夫人的补品就变成毒品了。
　　看我吃完，她又拿了水给我喝。我感激她对我这么好，想谢谢她，才发觉这么半天我都忘了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只好尴尬的问，“姐姐叫什么名字？”
　　“我们认识的时候，我叫阿曙。现在你还叫我阿曙就好。”
　　认识的时候？她果然是把我认错成别人了。“我和阿曙姐姐是第一次见呢，阿曙姐姐是不是认错人了？”
　　她爱怜的摸摸我的头发，“不会认错的。只是你忘记了而已。我和你认识过很多次了，最初见面的时候，你就穿着这件裙子。”
　　认识过很多次？我讪讪的笑，阿曙真的认错人，说话也有些奇怪了。但是她自己并不知道，可能是在这里一个人待的太久了。她或许是把我错认成她的朋友？刚才说她被关在这里十几年了，估计很久很久都没有见过她的朋友了。
　　阿曙坐着静静地看了我一会，又起身进屋收拾了两件衣服拿给我。“这衣服你拿去换，缺什么都来找我。饭菜不合口也告诉我，我帮你安排。”说着似乎又想起自己现在都被关在这里，住着简陋的屋子，又不好意思的说，“我也忘了，凭现在的我也做不了什么了。你哪里不习惯就告诉呂大人吧，他虽然看起来不好接近，但其实是个好人，心很软的。”
　　心软还把你关在这里？阿曙好像真的不清醒了。看她这么热心的对我好，可我并不是她所认为的那个人，心里不免有些难过。把她给我的衣服都装好放了起来，又想起一件事。犹豫了一会，还是问了。
　　“阿曙，你知不知道我怎样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她莫名的看着我，“干什么要逃出去啊？”
　　“我在这里，说不定会被吃掉啊。呂已经让我养好身子给花叶送血喝了。”
　　她的眼里溢起了一丝凄迷。“花叶？对啊，花叶怀孕了。他现在那么宠着她……”
　　看到阿曙万分难过的样子，我不禁好奇了起来，“阿曙，呂，他是你什么人啊？他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你是不是他的……夫人？”
　　阿曙没有回答，揪着衣袖捂住心口，眼睛呆呆的望着树洞外那一小块风景，沉默了良久才回答，“我只是他旧时的妹妹罢了。因为我犯了错，所以他把我关在这里。”
　　青梅竹马？看阿曙的样子，她和呂并不像是简单的兄妹之情，我不便多问，只好岔开话题，接着问她，“有没有能逃出去的路啊？”
　　她支着脑袋想了想，“似乎是没有，我没留意过。你不用担心，好好的待在这里吧。也许过不了几天就有人接你走了。至于吃了你，”她笑，“猎人们虽然残忍，但也很久没有吃过人了啊，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很久没有吃人？我想到铁说过的那些话，不像是很久没吃人的样子。况且很久不吃不代表不吃了，现在呂不就让我献血了。我还想再问问她有人接我走是什么意思，她却急急忙忙的叫我回去。
　　“快回去吧，过会就天黑了。你回去时要小心，不要让人看见你来找我，更不要和呂大人提起你来看过我。还有，要小心花叶和花叶的弟弟，不要和他们单独在一起。”
　　我无比骄傲，“阿曙，你放心，铁差点被我杀了，一时半会起不来呢。”
　　她惊异，“这一次你变了不少，竟然能对抗铁了！那你也要当心，明枪易挡暗箭难防，若是可以就一直和呂大人在一起。他多少知道一些，会保护你的。”
　　阿曙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了，我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明天我还来找你。阿曙，等我找到出去的方法，我带你一起走。”
　　阿曙点点头，把我送出了树洞。我一路小跑，回头看看，夕阳里，她单薄的身子倚在漏春树上，风扬起她的头发。她似乎是病了很久的样子，那墨色的发衬的她的脸愈发的白。我心里觉得她可怜，更下定决心要带她一起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