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不胜清寒》夜静水寒

1、一

　　此日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云州城的泰丰码头上人头攒动，目眺着远洋归来的勇气号汽船出现。

　　在一阵远扬的汽笛声中，一艘华丽的银色的汽船渐渐靠岸，引得码头上的众人翘首相望。

　　勇气号不仅外表大气漂亮，时速也不可小觑，可谓船中翘楚，时人多以乘坐过勇气号而得意非常。一时间四周人声鼎沸，喝彩赞叹声不绝于耳。

　　在这熙熙攘攘流动的人群中，一个白衬衫的少年分外显眼。

　　身修如竹，清贵逼人。

　　精致的白衬衣，修直的紧腿裤，一双马丁靴衬的少年自然而高贵。这身十分时髦的装束使得少年在一群布衣长衫中璀璨夺目。

　　少年季寒轻吸一口气，风中枝叶清香，夹杂着湿润的泥土味。这就是故土的气息吗。嘴角扬起一点微笑。

　　季寒，姓季名寒。这其实是个相当不错的名字。季氏，云州城百年望族，往祖上追溯，历代扎根云州，世家大族，其间倒也出过几个惊艳才绝之辈。

　　季家季寒，原配唯一嫡子，外家显赫，身份之贵重，整个云州都要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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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抓住他！”前方忽然喧闹杂乱起来，横窜出一支人马出来，引的人群惊慌四散。

　　眨眼间一个在人群中匆忙逃窜的眼镜男就被按倒在地，被几个大兵簇拥着走向骑在马上的长官。

　　码头上人群密集，并不适于骑马，此时终于抓到了人，总算没引起大的骚乱。

　　高马上的长官眉如剑锋，目光犀利，气魄惊人。见到了他不免要提一提云州城的另一家显赫姓氏----贺家。贺家退居云州不久，然而早已大权独揽，无人可略锋芒，云州世家皆要退出一射之地，在云州可谓说一不二。

　　而在马上的贺家三少贺章铭军功卓然，也是赫赫有名。贺章铭看着眼镜男苍白黯然的脸色，声音冰冷：“带走。”

　　季寒下船的地方人群密集，先前那逃跑的眼镜男倒是不笨，正是冲着这个方向来的。此时贺家兵马煞气浓重，不少人已经四散避开，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季寒在慌乱的人群更显眼起来，抬头看向贺家三少时，正撞上贺章铭深渊般的双眼。

　　贺章铭望着少年墨葡萄般的大眼，精致的下巴，不由得停顿了战马的脚步。少年的容貌十分出众，气质也很超然，嘈杂的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不少。这样的风骨，饶是贺三少，也不免多留连了几眼。

　　扫视了少年的周围，少年身后的两人看似随从却也不输气场，分别带着两个银色暗纹的行李箱，一看就是价值不菲的高价货。再看少年是从勇气号下来，贺章铭对少年的身份也有了些推测。近来似乎是听说季家小少爷要回来。

　　贺章铭翻身下马，修长的双腿几个跨步，已经走到少年面前。被他高大的身形笼罩着的少年似乎略微不适，打算避身往前走，一根马鞭横档在前。少年皱了皱精致的眉头，仰起头问询的看向贺章铭，墨黑的眼眸里流光溢彩。贺章铭眸色微暗。

　　“你是季家的季寒？”贺章铭散漫的收回马鞭，却没收回身上压迫性的气势。

　　季寒的惊讶一闪而过，这人在记忆中不曾见过。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你有什么事吗？”

　　“自己一个人？”贺章铭无视了季寒身后的管家，挥手示意部下带着人先走，继续跟季寒道：“相逢也算有缘，我送你回季家。”声音冷冽醇厚，富有磁性。

　　有的人，不管怎么霸道强势，总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臣服的神奇魅力，此刻贺章铭就是如此。他的口吻是那样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自己送面前这个少年回家有何不妥，虽然与少年才刚说上两句话。

　　季寒十分礼貌的拒绝：“不必了。”，停顿了一下又为自己直白拒绝有些不好意思，问道，“我没有见过你，你是谁？”

　　“贺章铭”，贺三少被拒绝了，压下那点淡淡的遗憾，拍拍季寒的脑袋“以后有机会带你玩。”

　　他亲昵的动作让季寒微微不自在起来，恰好这时来接季寒的季家大少爷季鸿已经找了过来，他身边的小厮正指着季寒的方向招呼：“二少在那里呢！”

　　季鸿长季寒三岁，已经有了青年才俊的模样，站在那里，一袭青衫，沉稳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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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回季家的车上，看着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飞逝而过，季寒微微笑了笑。自己重生过来时十四岁，正在远赴重洋的船上，时隔五年，终于又回到了云州城，然而风景如常，人却已经截然不同了。

　　季家派来接季寒的是一辆黑色的别克汽车。云州城内道路宽阔，四通八达，路上的汽车却并不多，这个时候，汽车还属于奢侈品，其价格之高令平民们望而生畏。别克更是政要豪客们的首选，没有三五千大洋是拿不下的。

　　季鸿与季寒只说了几句话，两人之间就沉默起来。季寒打量着一路经过的草木青砖，酒楼茶肆，很好的掩饰着眼中那一丝隐秘的好奇。而季鸿坐在一旁，目光深远，定定的不止在想些什么。

　　季寒的行李和随行的人并不在这车上，季家另安排了人接送。寂静的车厢中，季寒的思绪的也渐飘渐远。

　　前世，季寒是一个常年居住在特殊病房的可怜巴巴的小二世祖。他体质孱弱，最顶尖的医疗也无法逆转他走向死亡的步伐，这个步伐，快于常人十数倍。

　　虽然死亡被死亡的阴影笼罩，他却并没有外界揣测中的那么悲风伤秋。

　　他材质特殊的病房里，铺着纯白色的地毯，摆满了世界各地带过来的纪念品，各种珍贵的，精致的，温暖的，神秘的物件错落有序的排放着，盛满了家人对他浓浓的爱。

　　四面墙壁都是A级空间技术合成的巨幅全家福，栩栩如生，宛若真人在侧。

　　照片上，父亲是高大坚毅，天塌下来也可以坚毅的为他撑起一片天空。

　　母亲神秘迷人，她深邃的双眼注视着哪里，似乎哪里就充满了阳光和玫瑰的花香。

　　他的大哥在军队中渐渐磨练成了一把寒光凛然的利剑，英俊挺拔，不可侵犯。

　　而他潇洒不羁的二哥，留着飘逸优雅的黑色短发，正微笑的看着他。

　　后来，虽然他不想死，但他还是年纪轻轻的迎接了死亡。

　　再次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成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躺在摇摇晃晃的大床上。头上敷着冰凉的毛巾，床前的管家焦急的呢喃着：“小少爷，醒一醒，千万不能睡过去。”

　　强大的精神力本能调动了原主残留的记忆。人的记忆是存储在大脑的神经元中，如同信息存在硬盘，只要有合适的调用方式，就可以完整呈现出来。以一定的精神力刺激脑细胞获取记忆，对于一个脑域天才来说，不算太难的事。

　　季寒前世的衰弱来自于精神力的强大，他自出生时的脑域开发程度就引起一片震惊，然而身体无法支撑如此庞大的精神力，这也是他悲剧的来源。好吧，并非完全悲剧，至少他现在重获新生。

　　记忆是人类最重要的资产，从日常的行动到对外界的判断，都需要经验的支撑，只不过季寒能看到的也只是过往的画面，却探知不到当时的感受了。

　　季寒本可以做一个天纵奇才，却因为体质太差，连病房也很难出去，在船上养了几天后风寒痊愈，感受着生机勃勃的年轻身体，季寒从未那样开心过。

　　他可以去周游世界，去做上辈子不能做的，感受上辈子无缘得到的一切。他不必再故作淡然的看着落地窗外的青萝绿树。

　　他可以真真正正的走出去，走到森林里，大海边，可以去家人们替他去过的每一个世界的角落，亲眼看看这个美好的世界，就算这已经不是他原来的那个时代。

　　他很满足。

　　“两位少爷，到家了。”大胡子司机停下车熄了火，身手利落的给两位少爷拉开车门。

　　季家是世家，住在祖传的宅子里，并非时下流行的别墅洋楼，而是正儿八经的前朝旧宅，坐北朝南。

　　一眼看去，宅子的厚重古朴，大气磅礴，虽不至于让季寒震惊，却也让他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愉悦和舒畅。

　　前世季寒所处的环境，周围充满了西方风格，简约高效。这种新旧交替时的古代风格让他产生一瞬间的迷茫，又充满了探索的热情，就连地上隐约长了青苔的石板，也让他忍不住露出新奇的笑容。

　　他歪头想着，果然，自己接受季寒的身份回到季家，还是值得的。虽然他们家乱七八糟的，可是回来感受一下这样的人生还是挺有意思的。嗯，就是这样。季寒在心里点点头，确定了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少年墨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坚定，自己定能洒脱的活这一世！

　　云州城，一个新的季寒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