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信不传】 ...
-
[ 立夏时节的第一封信 ]
哥哥
谨启立夏时节，您是否安好。
今日整理信件才发觉我与您已逾一年未联系。想到曾信誓旦旦说过“您无论如何都是我最敬爱亲近的人”之类的话，顿觉十分惭愧，于是立即提笔致信给您。
如您所知，两年前我成为审神者。我并没有统筹与规划的才能，起初着实茫然无措，给您的信中亦颇多抱怨之辞。全仰赖本丸中几位付丧神平日协助，我才在一年后慢慢适应审神者一职，繁杂事务却也随之缠身。现在回想，正是那时起我才与您中断通信。
过去一年的挫折坎坷无需再提，总之我不再是从前只知道躲在您身后的小女孩，已有自己的主张和决断。唯有一件事应当知会于您：我正在恋爱中，对象是一位付丧神。不知您是否会因此而感到惊讶。
“审神者与付丧神不可能幸福”，一位同僚这样说过。实不相瞒，受这位同僚的一些观点影响，我的确并非一开始就下定决心。对方是在稻荷明神援助之下锻造成的，而我不过人类，身份见识与他相去甚远。意识到自己对他抱有恋慕之心后我一面因其出色而觉理所应当，一面又不敢开口言明以至饱受煎熬。他心思极为敏锐，很快察觉我的心意。值得庆幸的是，同僚之论断并未在我身上应验，他回应了我的恋心，而我，经过几番权衡，决意告诉他我的名字，与他神隐。
我如今与他一同居住在他造出的城中，他曾征询我的意见，我想到幼时与您一同在河中捕捉虾虎鱼的光景，告诉他我最喜欢夏天，所以我与他的城一直停在初夏时节。只是城中往来走动之人皆是幻影，上前攀谈时他们就会消失不见，未免有些可惜。
因此很抱歉，哥哥。我们已斩断与现世的一切联系，故而这封信无法到达您手上。无论如何，每当看到他时我便觉得心安，因此，能以这种方式与他长相厮守，于我而言是一桩可喜之事。
今夏时节，万望身体康健。
三上月敬具
[蝉鸣似还悠长 ]
风铃像是正在融化一样，短册的鲜红颜色几欲滴落。叶色深深，蝉鸣一声长似一声。夏天就是这么个热得让人厌倦的季节。
“小狐丸呀，”她终于忍不住说，“这里的夏天已经足够长了。”
[红叶时节的第二封信 ]
哥哥
谨启时值深秋，想必您身体康健。
自给您去信以后我才意识到之前生活太过随意，虽说偶尔也会数着“一天”、“两天”，可过一阵子就忘掉了，只能再重头计数，如此循环往复。这样浑浑噩噩的实在有违您曾对我的教导，所以我想，果然还是有所记录才行。因此时隔五十七天，我忍不住又提笔写信给您了。
哥哥的才能一直远胜过我，自幼时起，哥哥就总能把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按理说来我应当全然放心，可这阵子不知怎的，我总有些心神不宁，希望哥哥万事都好。
我和他倒是一切顺利，他对我诸多包容，我的随口抱怨他也放在心里，前阵子我不过无心提到夏天热过头，隔天醒来门外已是清霜红叶。我与他之间并无热烈戏码，然而想到许多细节又觉满足，或许这样就很好。
不知此时现世是何时节，请哥哥务必珍重。
三上月敬具
[流水已渐枯竭 ]
“稍微有点……想和小狐丸一起看雪，那想必很有意趣吧。”她说。
[岁末之时的第三封信 ]
哥哥
谨启寒意愈重，望安好。
见字如面。之前曾偷偷下决心每隔十日给您写一封信，不知为何就懈怠下去，一晃竟已过了九十七天，期间因受寒而病了一场，好转之后深觉不能继续拖延，便立刻提笔写信了。
病人都爱想东想西，我也不例外，那阵子甚至对着一碗白粥无故掉起眼泪，现在想想真是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好在他对我仍有十足耐心。只是我不禁想到，与神明相比人类未免太过脆弱，陷在百八烦恼中的我们，原本还有死亡作为出路，如今这后路已被我斩断，我原以为这样一来就可以专注前方，却越来越觉迷惘。比起目前的我，他更加坚定。可这坚定还能维系多久呢。
我曾觉得，当我长大，变得坚强果敢，有了自己的见地，就可以不必劳烦您费心。但我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念您。
三上月敬具
[而明月来照白雪 ]
“您曾允诺过和小狐一同去看雪，不知今日能否兑现呢？”
他低头看你时模样看上去总是很温顺，她忍不住微微踮起脚轻拍了他的发顶。“好呀，那么就今天吧。”她说。
她把手搁在他温厚的掌心里，与他走在冬季清晨凛冽的空气里。这条街上人零星出现，随着他们走过，下条街已热闹起来。见世物小屋周围有人聚拢。有旅人在路旁休憩，被取下来的斗笠放在身侧。有托钵僧沿街走来。
这些人物风景都是他曾见过的模样，于是他毫无保留地将之幻化出来给她看，她都明白。
不知不觉他们竟已出城去。月光朗朗照下来，雪野一片开阔。奇怪这明明并非十分新奇的景色，她却看得转不开眼。
“您还想再往前走走吗？”
“也好呀。”她轻声说。
再往前。再往前又会有什么。
荒野不见了，白雪也了无踪迹，不知不觉她身处坡道顶端。她恍然觉得熟悉，想要回头问他这是哪里，却发现他已不在身后。她怔怔地站了一会儿，感觉无所适从，不知怎么泪水就遍布脸颊。她抬起手胡乱抹了一把，忽然意识到什么，于是忍回眼泪，沿坡道走下。最初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然而很快她就奔跑起来。
她曾在这里住过十几年，为何竟忽然不认识了呢，明明红砖墙没变过，墙下紫藤树还在。
她拼命跑过自己的幼时与年少，跑过青春与迟暮，最后推开木栅门时她发现这幢她无比熟悉的房子是空的，哥哥并不在。她眨了眨干涩的眼，慢慢转身时，她感到身体里的骨头开始松动，它们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仰仗那位付丧神，她从现世偷走太多时间，到底该归还了。
她闭起眼，安静倾听生命的坍塌，有细小的花瓣扑到她已不复光滑的脸上。
[唯有花咲色不变 ]
“春天……到了啊。”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信不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