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暮雨轻烟（三） ...
-
“小月，你当真要阻止我！”他瞬间变了脸色，声音听起来竟然有些颤抖。
对祁少城而言，能让素来云淡风轻的他露出这种反应的人不多，到目前为止也仅有两人，司空玄算一个，还有一个，便是正与他两两相望的幽月。如果司空玄是他的恨之入骨，那幽月则更像是他的无可奈何。
伤不得，护不得，怨不得，忘不得。
望着那双清澈不含任何杂质的眼，他的眼中竟然有几分痴意，怒气渐渐平息下来。如果没有她薄唇轻吐的那几个字，偶尔欺骗下自己又何妨？
“别靠近他。”不含一丝感情，说得如此轻松。
祁少城冷冷地勾唇，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
她不喜血腥味，是他告诉她如何打准敌人的死穴，如何杀人于无形。她性子懒，杀错人忧愁下次动手的时机时，是他提醒她不如以命偿命。他教她喝酒，教她一醉解千愁，教她世事如局不如及时看戏。
她身上哪一点习惯不是他教的？
可如今她却能站在自己面前护着另一个人，他最恨的那个人！
呵，别靠近他？
“如果我一定要靠近呢？”祁少城倏地风华一笑，迷离的桃花眼中星光点点，但细看才知那是盛怒而满布的血丝，“小月，我不信你会伤我！”
幽月不言，素指微微颤动了一下，却还是被眼尖的祁少城发现。没人会比自己更了解她所有的习惯，知道她心有所触时会有怎样的举动。
祁少城的双眼渐渐扬起，流光四溢，但没过多久，眼中的光彩便随着幽月缓缓举起的手而落下，直至暗无天日。
苦笑地挑起失去颜色的桃花眼，连躲都不屑于躲。
幽月的动作很快，但却没想到，在场竟有另一个人，动作比她更快。段晨风一掌打在她胸口，丝毫不留情面。待反应过来，幽月已被他震得后退几步，颤抖了几下半跪到地上，却仍紧紧护住身后的司空玄。
“小月！”祁少城看见幽月嘴角溢出的血丝，什么怨，什么恨，通通忘于九霄云外，他现在所想，仅仅是亲自确保她没事。
无情的人还是无情，看似多情的人反而最痴情。
可没行两步，颈上一疼，眼前一暗，意识便瞬间消散。
段晨风提着他的领子，扔到附近的轻雨身上，声音冷得如同腊月飞雪，“扶好他。”
他看向仍不停咳嗽着的司空玄，又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幽月，双眸幽暗地能让旁人心生怯意，可嘴角还是照旧勾起，看不出喜怒，“齐王殿下，不知您何时回去？”
齐王？
阿瑾歪着脑袋打量起司空玄，没想到这个病怏怏的人竟然还是个一国之主，那便更加不可能是三师兄，他那样不羁的人，怎么能忍受被王位宝座束缚。
雎台，司空玄，难道当时子衿他们谈论的人是他？若真如此，三师兄岂不是……阿瑾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她又偷瞄了眼段晨风，却骤然发现他的背此刻绷得紧紧的，似在隐忍着什么，又惊讶地看到他那不进眼底的笑容，心中陡然一怔。
阿瑾一直以为，祁少城和司空玄要解决的，仅是他们两人的恩怨。他俩的事，或许与轻雨有关，或许与幽月有关，而她和坦然自若的段晨风，则是真正的旁观者。
可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她突然觉得，也许这个人心底对司空玄的恨意，丝毫不会比祁少城少，也许要比想象中更多！真正置身其外的，其实只有她一个。
她这时才惊觉，这里的人，似乎没有一个她真正看清过。
司空玄扶起幽月，又拿起腿边的那壶酒，淡淡地笑了笑，仿佛之前发生的事都与他无关。
“待云萝节结束后，我就会回去。”
段晨风敛眸，“还望齐王殿下不要食言。”
司空玄轻轻点头，转身而去。
阿瑾看着司空玄渐渐远去的背影，张口想说什么，可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她发现面前的人背部更加紧绷，半掩在广袖下拳头紧紧握起，发出咯咯声响。
“大将军？”她着手戳了戳他的背。
段晨风的眼睛仍牢牢锁着渐行渐远的背影，周身的戾气更盛。
阿瑾探头瞧了一眼，叹了口气，突然张开双手，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小脸染上片红晕，热得发烫，只能暗暗埋在他的背上。
感受到身后人的动作，段晨风凛凛的身躯微震，双眸骤缩，写满茫然，似乎还有些无措。风吹花落，柔丝飘絮，眼前的景物都恍惚得看不清，漫天的流光散去，只有背上的暖意格外清晰。
“阿瑾。”他弯着唇轻笑，也只有旁人才能看清那双素来深沉的眼睛里，此刻写满的迷离，却仍旧不忍上前打扰和提醒。
“多大了还撒娇。”
阿瑾心跳加速，紧张地闭起眼睛，光洁的额头轻轻抵住身前的硬朗。
他的背又硬又冷，活像块冰冷的石头，硌地她的脸难受，可又觉得异常安稳。尤其是当他笑的时候，阵阵闷笑声自他全身各处传至紧贴他背部的耳朵，带来些微酸意，似乎连腿都有些站不稳。
还笑！
她好心好意，他居然还不领情。
阿瑾面红耳赤地收回手，后退一步，平复下呼吸后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却发现段晨风早已转过身，此刻正低着头，用种堪称怪异的眼神盯着她瞧，一瞬间砸在她早有准备的心上，却仍砸得她措手不及。
她突然就掉头跑了。
动作迅速，让人想抓都抓不住。
跑什么？他无奈叹息。
怎能不跑？她捂住发烫的小脸。
再不跑，某些遮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真羡慕。”
看着两人的互动，轻雨深受触动，心底似乎有某处开始隐隐作疼。她曾经也有过那样纯粹的眼神，如果他也肯给自己一点回应……她无奈地苦笑，早已不重要了。
他可以对所有人绝情，独独对那人深情。
“明天我会回去。”
段晨风点头，不再过问，半晌才道：“回去后向父王禀告，说他想见的人晨风已经找到，过几日便会带她回去。”
轻雨淡漠地应了一声，她如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司空玄那毫不留恋的背影上，仍觉心有不甘，可她能问谁，谁又能告诉她，她究竟哪一点比不上他心里的那个人。
段晨风看出她的心结，不禁蹙起眉。
何必要执着于为何，轻雨，哪怕相处六年，你真的看清过他，知道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哪怕仅有一瞬？这么多年，你不过是一直固执地活在自己虚构出的假象中罢了，他又怎可能多看你一眼。
段晨风敛下眸，接过仍旧昏迷不醒的祁少城离开，仅留她一人，抱着琴，默不作声地伫立在原地。
不远处凉亭中一双潋滟的眸子轻轻转动，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轻嗤一声，又复而闭上。
苏醒后的祁少城相当清醒，清醒到没想过找任何人的麻烦，清醒到好端端地坐着，连酗酒都不曾有，更清醒到没坐够半柱香的时间，就再次拿着折扇去挑人家姑娘的下巴。这种种与平时没有丝毫差别的行径，不禁让阿瑾怀疑，方才他眼中那令人心颤的绝望，难不成真的只是因为自己闪眼了？
她眯着眼睛瞧了半晌，突然站起身走了过去，拉住他那只在姑娘秀发上作乱的，极其不规矩的手，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小美人儿你温柔点。”
将壶酒扔给他，指着段晨风道：“大将军让你陪他喝酒。”
祁少城挑着眼一愣，只好恭敬不如从命。
阿瑾端着一杯茶茗，在旁不紧不慢地品起来，好不容易等到祁少城醉得连眼睛都眯成条缝，才兴匆匆地放下杯子，撑着下巴问道：“我刚刚跟人打了个赌，不过这赌缺个裁判，阿瑾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祁公子最适合。”
醉酒后的祁少城颇为爽快，问都不问就应下。
阿瑾笑弯了眼睛，酒后吐真言，她就不信不能套出他的真心话。
“刚才有个人在我面前夸下海口，直言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妤烟更漂亮，我不信，方才院中见到的幽月分明比之更盛，便与他吵了起来，至今难分胜负。祁公子你阅人无数，不如你就帮我们评评，这妤烟和幽月，哪个更漂亮些？”
妤烟和幽月，哪个更漂亮些？
祁少城略有些闪神，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茫然地睁大，却失去所有光彩。
“少城，你说我的烟儿和你的小月相比，哪个更漂亮些？”
“当然是小月，这还用比？”
“冷冰冰的，有什么好看？还是烟儿更有味道。”
“俗气。”他咕哝一句。
那人却突然暴怒，反唇相讥，后来干脆打了起来，等他们鼻青脸肿再次气喘吁吁躺在地上时，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晨风，你说哪个好看？”
“问他做什么，他见过的姑娘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分得清美丑？”
“你是怕输吧？”
“我怕输？怎么还想来一架？”
“来就来，谁怕谁！”
那种干冷的地方，没什么让他留恋的，唯独那晚的繁星，如漫天流萤般映在眼底。
却也如真正的流萤般，短暂而易逝。
阿瑾看着他怔忡的模样，有些后怕，求救的眼神看向段晨风。可这时，他却突然大笑一声，轻挑地笑道：“还是小美人儿你更漂亮。”
说完便栽到桌上一醉不醒。
阿瑾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真是白替他们担心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暮雨轻烟（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