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梨白》黛子夫

2、以琴探人

　　子时，定坤殿外鸟兽飞起，扑棱棱掩盖了头顶三尺皓月洒下来的青光。偶有一两声虫鸣，吱吱唧唧，像断了的马鬃弦被风吹出的响动。一阵脚步声从石板外道上摩擦而过，“吱呀”一声，推开了定坤殿的外门。
　　“参见圣上。”
　　“你可是唐家的现任掌门？”
　　“正是在下。”
　　“哦？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唐翎。”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唐翎收回手，扬起头，这才有机会得以环顾四周。暗棕色的鎏金壁嵌将整个墙体覆盖的密不透风，只在南面开了两扇镂雕花小窗。小窗设计极为精巧，看似全空的窗面，仔细一看却有无数根梨花金线三两纵横交织而成。一般人根本无法看出其中的门道，而唐翎只是一扫便知晓于心。其实说来，梨花金线是自己七八岁的时候研制出来的，其粗细只是普通金线的万分之一。当时是为了将一把断掉的梳子修补的天衣无缝些，没想到却被父亲发现，用在了自家的机关术上。唐翎眯着眼从上往下二二三三的看着，不行，这么多年来还是解不开父亲的机关。他皱皱眉，继续将视线在屋子里一点一点移动着。
　　“看够了没有？”面前突然迸出一声，音量高了八度，带着些许不耐烦。
　　唐翎这才回过神来望向自己面前的声音来源—— 一位男子正襟危坐，身披海棠白的雕龙双层硬纱衣，脚上是月黄的棉帛绣云踏靴，一条束发带随意的垂在胸前，像红酝酝的樱花子。男子的身下是一张八龙抬日床，其中的两条龙从床后缠绕到床前，将硕大的龙头挂在床两边的立柱上，怒目圆睁，张嘴吐舌，在血盆大口里各按着一盏烛灯。由于每颗龙牙的位置被安排的巧妙独到，所以烛灯稳稳的烧着，烛焰明如长庚。壁嵌与烛火将整个房间罩着，竟打出了晨松间薄雾弄湿初阳的颜色，荫翳翳地、淡淡地漫上男子的肩头。
　　那龙嘴深邃，龙体应该是空的，其中也定必有玄机。莫不成又是父亲的手笔？
　　“回圣上，看够了。”
　　“你可知这定坤殿是谁来主持修建的？”男子起身，背着手踱到了殿角的伏羲琴边，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
　　“臣，不知。”
　　“是你父亲，唐御门。”
　　果真，唐翎刚刚心中所有的判断得到了证实。父亲在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就被圣上召入宫中，受以房屋修葺之任。听母亲说，就在最后一次主持修葺、检验机关时，由于先前设计失误，死在了自己的机关下。触发了剑弩，掉入深坑，万箭穿心的情况下，被机关道顶的千斤玺披头砸下，命终在了那里。母亲说这个的时候，正在教一个在自己家寄住的远亲小女孩儿做梨花糕，她的手颤了颤，将一把碎梨花都洒在了不该洒的地方。
　　“你觉得是你和你父亲比怎么样？”男子的手漫不经心地左右来回在一根弦上游走，眼睛却死死盯着唐翎。
　　“回圣上，臣不及父万分之一。”
　　“哦？你过来。”男子轻点了点下巴，唐翎应声走了过去。
　　“坐下。”男子让唐翎拉开了琴案下明漆的四足朱红圆凳，坐了下来，自己却走向殿另一边，从只放着零零散散几本书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一把扔给了唐翎。
　　书扑啦啦地在空中高速旋转，唐翎猝不及防，直觉一个藏青色的影子卷着风扑面而来，晨松间薄雾弄湿初阳的颜色瞬间被搅乱。他闭眼，本能地底下身子一闪，书擦着脸飞了过去，打翻了后面绘着洛神图的地置高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