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之岛》籽语

28、旧梦重圆（七）

　　领取结婚证的过程非常顺利，刘云鹏在回国之前就事先准备了需要的资料，惠卿诧异云鹏怎么会随身携带前妻的死亡证明，云鹏笑答自己蓄谋已久，而且势在必得。

　　婚礼在圣依纳爵主教座堂举行。参加的人很少，三个女儿都来了，可是儿子世轩没有来，儿媳李雪英送来了一个红包，大女婿于少麟帮着在建国宾馆定了酒席包间，珍妮弗和致远为新郎新娘献了花。五月的天气很好，人的心情更好。云鹏西装革履，惠卿没有穿婚纱，一袭枣红色的长款丝绒旗袍很有气质，两人虽已白发苍苍，可依然春风满面。

　　婚后，惠卿搬出了天平路公寓，住进了衡山宾馆。为了让惠卿有个安定的居所，刘云鹏在陕南村买了一套二手房公寓，简单装修后，双双入住。

　　云鹏告诉惠卿，当年他就看中了陕南村的房子，只是当时大学毕业不久，没有那么多钱，那时他就想过等以后钱攒够了，一定要在这里买一套公寓，和惠卿过两人世界。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六十多年，不过总算得偿所愿。

　　搬进新居的第一天，惠卿就惊讶地发现了客厅里的老式电唱机，云鹏笑着从下面柜子的抽屉里拿出一叠黑色胶木唱片，取出一张放到了电唱机上，悠扬婉转的音乐响起，多么熟悉的曲调，《友谊地久天长》。云鹏挽起惠卿，跳起了慢三步。

　　怎能忘记旧日朋友
　　心中能不欢笑
　　旧日朋友岂能相忘
　　友谊地久天长
　　友谊万岁朋友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
　　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
　　我们也曾历尽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友谊万岁
　　万岁朋友
　　友谊万岁
　　举杯痛饮
　　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也匆匆日逍遥荡桨在微波上
　　当如今已经劳燕分飞
　　愿歌大海重洋
　　我们往日情意相投
　　让我们紧握手
　　让我们来举杯畅饮
　　友谊地久天长

　　“还记得这支舞曲吗？“

　　“怎能不记得呢？！我们一起跳的第一支舞曲。”

　　那是在陈毓芝的婚礼舞会上。

　　那天云鹏刚从重庆出差赶回上海，听说妹妹云翎和惠卿都去参加毓芝的婚礼了，没来得及换下戎装，就赶到婚礼现场凑热闹。那天的舞会就在余氏花园举行。

　　适逢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乐队奏起了华尔兹。新郎新娘舞在了舞池的中央，俊男靓女也双双对对步入舞池。这种场合，年轻的女子颇受青睐。说真的，惠卿和云翎中学时，也在音乐课上学过几种基本的舞步，就是从来没有实践过。这时，已有男士向她们走来，惠卿躲在了云翎的后面，云翎举止一向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爽快地接受了邀请，走进了舞池。

　　这时，云鹏仿佛从天而降，突然出现在了惠卿面前，向惠卿发出了邀请。惠卿还没来得及惊讶，已经被云鹏带入了舞池。

　　惠卿不好意思道：“我不会跳。”

　　“怕什么，有我在。”云鹏拉近了与惠卿的距离。

　　惠卿踮起脚尖，提起裙边，将手轻轻搭在了云鹏的肩上。那时的背景音乐，就是这支《友谊地久天长》。后来一曲接着一曲，惠卿跟着云鹏，舞步越来越娴熟。舞池里，人越来越多，惠卿和云鹏越靠越近，彼此能够听到对方的心跳，能够感受到浅浅的呼吸。他们翩翩起舞，旋转着华尔兹。惠卿抬头望着夜空，仿佛星星也跟着他们一起旋转。这一刻，惠卿感到真的好幸福，就像置身于格林童话里面一样……
　　“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今后的日子，我们也会像那时一样。”云鹏的声音浑厚而坚定，“我们一起来找回曾经失去的欢乐。”

　　在为惠卿办理出国手续的等待期间，他们两人经常去淮海路散步，云鹏和惠卿都喜欢路边的法国梧桐和闪烁的霓虹灯。适逢老电影怀旧电影周，两人买了《一夜风流》的电影票。他们六十多年前第一次约会，看的就是这部电影。这部片子既浪漫又幽默，对恋爱中的情侣最适合不过。

　　坐在电影院，看着屏幕上清晰度并不高的黑白电影，六十多年前的一幕幕仿佛又显现在惠卿的眼前。这部影片让惠卿纠结了几十年，那段时光也让她魂牵梦萦了几十年。

　　记忆中，惠卿中学毕业刚留校工作那年的暑假过得特别快，她告别家人提前一周回到了学校。为了迎接新学年，学校里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大堆，几个新留校的助教不是被安排到教务处就是总务处。惠卿负责新生的宿舍安排，排好名单后，还要把写着新生名字的纸条贴到各个寝室。

　　这天，惠卿正在忙碌着，门房间看门的李师傅给她送来一封信，没有署名是谁寄来的，看笔迹，不像是家信，信封上是用蓝黑墨水写的漂亮的钢笔字。惠卿拆开来方知是刘云鹏寄来的，内容很简单，就是约她礼拜六晚上六点国泰电影院门口见。

　　惠卿欣喜不已，没有理由拒绝啊，在内心深处，惠卿早就不知不觉地喜欢上这位同窗闺密的哥哥，可是为什么人家约的是她而不是别人呢？在众多女孩子当中，惠卿并不出众，虽算不上丑小鸭，但也不是白天鹅，在班里是个很不起眼的角色。女校的六年生涯，女孩们基本上接触不到男生，所以男生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她们无从猜度。

　　接到信后的惠卿，开始神不守舍，今天才礼拜四，要等到后天呢！忙了一天的惠卿，晚上一个人呆在寝室里，照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看看自己长得也不算难看，身材匀称，一张秀气的脸，虽然没有裹过小脚，但这是新时代新女性的标志。

　　礼拜六下午，惠卿忙完学校的事，早早地就赶往国泰电影院，五点半就来到了附近，还有半个小时，惠卿在周边的商店里漫无目的的瞎逛，不敢走远，还时不时地朝电影院门口张望着。影院门口人很多，惠卿没有看到那个穿军装的人。

　　快六点了，惠卿走向国泰门口，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回头间，惠卿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是你，怎么今天没有穿军装？”惠卿脱口而出问道。

　　“这么说，你是喜欢我穿军服的样子吗？”云鹏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一语道破，惠卿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来，我们先去买票，然后去吃饭，吃了饭再看电影，好不好？”听口气像是征求意见，其实云鹏边说边拉着惠卿挤到售票窗口。

　　七点钟有一场电影，美国的《一夜风流》，买了票，云鹏问惠卿：“你是想吃中餐还是西餐？”

　　“我都行，你定吧。”

　　“ 那就将就一下，吃西餐吧，罗威饭店好不好？”

　　惠卿点头表示赞同，心想，罗威饭店也算将就？

　　来到饭店，侍者拉开门有礼貌地将二人带上二楼，他们选了靠窗的位子面对面坐下。窗外，洁净的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暮色下闪烁的霓虹掩映在树影间，留声机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那是舒伯特的《小夜曲》，惠卿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舒适、优雅、温馨的氛围。云鹏一切包办，替惠卿点了餐。云鹏为惠卿点了猪排和明虾，为自己点了牛排和蜗牛，还点了沙拉和罗宋汤各两份，外加芝士蛋糕。

　　惠卿微微低着头，不敢正视对面的云鹏。

　　“赵小姐，我……可以叫你惠卿吗？其实……很早就想约你了，就是一直没有合适的契机，最近刚好放映这部美国的新电影，据说还得了奥斯卡奖。”云鹏开口打破了僵局，“真高兴你能来！信寄出后，我忐忑了几天呢，怕你不来。”

　　“嗯……好久不见云翎了，她好吗？”惠卿有些不好意思，为了不让自己继续尴尬着，她岔开了话题。

　　“我妹妹啊，下个礼拜也开学了，学医很辛苦的，要记的东西很多。不过，要想成为一个好医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云翎真是了不起，那么难考的医学院，也不在她的话下。”

　　“我也有中学同学后来学医的，听说还要解剖尸体呢！不知道云翎能不能顺利过这一关，小时候她看到血都害怕的。”

　　“云翎一定能行的，她是我见到过的最优秀的女孩。”惠卿一直很佩服云翎。

　　“女孩子不一定非得这么强悍的，我很担心她会嫁不出去，样样都巾帼不让须眉，那得怎样优秀的男生才敢娶她？”云鹏说道，“还是你这样的更好些，文文静静地，教师这个职业是很受人尊敬的。”
　　两人边吃边聊，气氛也比刚见面时融洽了许多。

　　电影《一夜风流》自然也是极好看的，既浪漫又幽默，云鹏选择第一次约会看这部片子，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影片结束，离开影院的观众依旧沉浸在影片之中。惠卿和云鹏并肩走在法国梧桐环抱的林荫道上，夜晚昏暗的路灯幽幽的，微风轻拂，树叶沙沙作响。

　　“你说，地球上最美的地方真的在太平洋上的小岛？”惠卿回想着影片中男女主人公的对白。

　　“我没有出过海，不过我想，也许是吧。”云鹏停顿了片刻，深情地端详着惠卿说道，“如果有办法到那里去，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愿意！”吐出这两个字，惠卿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她感到一只手臂绕过后背揽在了她的肩上，不由自主地把头靠在了身边的厚实肩膀上。

　　从电影院到学校，估计有五公里，但是两人都没有走累的感觉，只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学校门房间的灯早就熄了，都十二点了，绝对不能吵醒别人。惠卿在云鹏的目送下，翻过大铁门，依依不舍地道别。

　　仿佛六十多年前的一切就发生在眼前。美好的往事，总会深深烙在人们的记忆里。

　　电影还是以前的那部电影，里面的男女主人公还是那样的年轻，可是看电影的人已是朱颜改。哎……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就因为这部电影，因为电影里男女主人公的对白，因为梦想中的那个太平洋上的小岛，使得惠卿对这段过往难以释怀。这六十多年来，惠卿常常梦见云鹏，云鹏依然是一袭戎装，头上大盖帽，脚下高筒皮靴，他们一起手牵着手散步，一起徜徉在春天的桃园，一起相拥着跳着华尔兹……

　　在惠卿的睡梦里还反复出现这样的幻境，梦里的惠卿独自坐在书桌前，翻着唐诗，正好翻到张九龄的《望月怀远》那一页，不禁喃喃颂道：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轻叩房门的声音惊扰了她，惠卿以为是家人，就说：“请进。”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惠卿回头看向门口，一个年轻的军官走了进来。“啊！是你！”惠卿欣喜地奔过去，扑入云鹏的怀抱……

　　“云鹏，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了才来找我？！我找不到你，我好想你！”惠卿望着云鹏，双手紧环住他的腰，生怕他再消失。

　　云鹏也紧紧拥着惠卿：“惠卿，我带你去个地方，跟我走，好不好？”

　　说罢，两人手牵着手就奔出了房门。云鹏带着惠卿一路狂奔，跑了很远很远。惠卿边跑边纳闷，为什么跑得那么快、跑了那么久，却一点儿也不累呢？云鹏带着惠卿来到了海边。

　　说真的，惠卿虽然生长在上海，却只在黄浦江上乘过船，还从来没有出过海。以前听说海水是蓝色的，可美了！

　　沙滩上停泊着一艘白色的小船，云鹏拉着惠卿上了船。小船在海面上悠悠地荡着，湛蓝的天空中一轮明月，很美。深夜，惠卿分辨不出海水的颜色，但肯定不是黄浦江的颜色，因为海水很清澈。月亮在水波中摇晃，小船也在水面上飘荡。

　　云鹏坐在惠卿身旁，紧紧拥着她说：“惠卿，为什么不问问我带你去哪里？”

　　惠卿将头靠在云鹏的肩上，痴痴地说：“只要能在一起，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我们永远永远都不再分开了。”云鹏无不动情，“我要带你到一个世界上最美的地方去。”

　　“是太平洋上的小岛吗？”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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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载着惠卿和云鹏的小船，在海上行驶着。海上的月夜很平静，大海一望无际，那座太平洋上的小岛一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惠卿靠在云鹏的肩上，渐渐地睡着了……

　　“惠卿，醒醒，电影结束了。”

　　惠卿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观众席上，影院里灯火通明，周围散场的观众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她和云鹏相互搀扶着离开了国泰电影院。

　　依然是并肩走在法国梧桐环抱的林荫道上，只是路灯把道路照得如白昼。惠卿把那段多年来的梦境告诉了云鹏，云鹏告诉惠卿，等签证下来后，就可以一起去太平洋上的小岛了。云鹏在夏威夷安排妥了一切，这个梦想很快就要变成现实了。

　　惠卿喃喃道：“以前望着新月如钩，总会有纳兰性德的感慨——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可如今有了你这个为我编织梦境的人，便觉得夕夕成玦的月，总有一夕会成环。”

　　云鹏握紧了惠卿的手：“是啊，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心境使然。”

　　赵惠卿随刘云鹏出国离开上海时，定居北京的张世豪特地赶来送行。之后，世豪去了父亲张鹤年的墓地，把赵惠卿的红字墓碑，换成的生母冯婉如的，骨灰盒里有一张生母年轻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婉如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