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嘿嘿,锁了 ...
-
那些东西,他最后还是找机会还给了对方。
这之后又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姑姑偶尔也会打电话关照他去看安敏,他会在这个时候短暂地想起那天晚上的安敏,但电话一挂断就抛在了脑后。他太忙了,姑姑的要求他都答应着,但也没再去。
这天中午,在公司附近吃完饭,步行回公司。
十字路口的街边上摆了个台子,后面立了张背景板。街道办跟医学院在联合举办疾病防护宣讲活动。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学生在给人免费测血压,另外两个负责向行人宣讲疾病防护知识。
这地方是街区入口,经常举办类似活动,有时候还有促销,高恒没关注,举步往前去。
没走几步,好像听见有人叫他,他回头,看见了一个人。
安敏。
原来她就是刚才那几个白大褂中的一个,还是老样子,马尾,眼镜。白大褂让她显得成熟了点,笑容仍然带点羞涩。
高恒上下扫了她两眼,眼神直白地写着“你怎么在这?”
安敏不等他问,示意了一下后面的背景板,主动说:“我们系跟街道办联合搞活动。”
高恒看一眼。
安敏在他看背景板的时候,紧紧地盯着他的侧颜:“你在这里上班吗?”
高恒点头。
安敏低头笑,然后又抬头看他,神情有点荒谬的喜悦:“我都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摆两天了。”
她看起来真很意外。
高恒昨天开车出去吃的,没注意这里有没有人,他冷眼看着她。
这时,肩膀被人拍了下,有人叫他:“老大。”
高恒转过脸,是黄建浩。
高恒一动,安敏就撞进了黄建浩的视线,他脱口而出道:“你不是那个吗?——那个那个——”他转头看着高恒,语气激动:“就那个陪徐建明喝酒的女大学生,我拍给你看的那个!”
高恒眼神一紧。
黄建浩根本没看见,视线又转回了安敏身上,他指着安敏说:“明月山庄是不是你?”
安敏没说话,她望着他们。
黄建浩可以确认了,他咧嘴大笑,回头看着高恒说:“老大,她就是那个女大学生,咱上回在明月山庄看见跟徐建明喝酒那个。”说着指着背景板说,“你看,她也是Z大的。”说完又对安敏说:“你今年大一对不对?”
否认也已经晚了,高恒没说话。
安敏一直看着他们,目光从热情到困惑到审视到冷淡。似乎有些清醒,有些悲哀,也有过挣扎,最后都化作了无所谓。像得到不公平的分数,原本还想辩解一下,忽然那分数又失去了意义。
最后她看着远处笑了笑,再扫回来的时候,眼尾带着淡淡的嘲讽与审视。
黄建浩全无察觉,他毕业不久,对大学生活还充满怀念。又莫名其妙急于跟安敏拉进距离:“哎,你们Z大在这儿搞义工啊?”
安敏机械地点点头。
黄建浩咧嘴笑了,还想再说几句,高恒说:“走吧,中午还要开会。”说完又对安敏说:“我们先走了。”
安敏漠然点头。
两人走后,黄建浩还是心存惊喜:“老大,她刚是不是跟你普及知识?”
原来他以为安敏刚才在跟他宣讲知识。高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黄建浩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万分惋惜道:“不知道她们摆台到几点?”
高恒瞟他:“就那么喜欢揭人家短?”
“什么揭短?”他看了高恒一眼,皱眉想了一下,
高恒没理他,低头回想着安敏刚才那个神情。也是,他看一眼黄建浩,当场让这愣头青一棍子捅穿,脸上是下不来台。
他又低头想了想,轻轻一笑,也没什么大不了。
黄建浩脸上却忽然扬起一阵狂喜:“老大,你难道还不知道?”
高恒审视着他:“知道什么?”
“徐建明的事啊。”
“徐建明又怎么了?”
“他假冒富商资助女大学生,让Z大给起诉了。”
高恒淡淡地睨他:“他赖账了么?”
“不是。”黄建浩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想了想,说,“就上回明月山庄那次,徐建明假装富商,让联系了几个Z大女学生,说是要资助人家,实际上想干点拉皮条的事。那帮大一新生,什么都不懂,就觉得他的要求太奇怪,就去问系里。Z大发现后,校长一气之下,要起诉他。现在徐建明四处求爷爷告奶奶,找路子见校长。这校长是个硬茬,放言不给学生出这口气,不配当Z大校长。我听说,现在徐建明去找女学生答应出钱资助,让她们去给校长求情呢。”
高恒顿住了。
黄建浩原本还有一肚子滔滔不绝,却在看见高恒神情时,全都卡进了嗓子眼。不知道怎么形容,黄建浩从来没见过高恒这个样子,好像浑身的戾气都竖起来了。让人遍体生寒。
高恒下午差秘书又去了一趟十字路口,问明白宣讲摆台到几点。然后,他五点四十五他就从公司出来了,车子开到十字路口。安敏她们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高恒从车里下来,他看着安敏:“准备下班了吗?”
“对。”安敏点点头,没看他,归纳着自己的东西。
高恒一直站在旁边,有话想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他站一旁,耐心地等着他们。
安敏干活时,视线偶然会掠过他,但是眼里没有内容,看不出情绪。偶尔视线相撞的时候,高恒顿了下,紧看着她,可安敏并不停留。高恒也就什么都没说。
不一会儿街道办派了运器材的面包车来,大家合力把东西装车,等车走后。剩下三个学生准备打道回府。
高恒叫住安敏:“时间不早,要不我请你和同学们一起吃个饭吧。难得碰上。”
“不用了。”
高恒问:“等下还有事吗?”
安敏点点头:“我要去做家教。”
高恒盯着她,安敏面色坦然,他无法判断真假。
他说:“做家教就不吃饭了么?”
“家教的地方有点远,我在路上随便吃点就行。”
“这样啊。”高恒扯出个笑。
“嗯。”
高恒沉吟了一下,说:“你去哪里做家教,我送你去吧?”
“不用了。”
“没事,我下班了。”
“真不用了。我坐公交车去。”
“这个点,公交车很堵的。”他说着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前面红绿灯的确已经开始堵了,高恒补了一句,“你几点的家教?”
安敏顺着他的视线,也看见前面的塞车盛况。
高恒说:“开车的话,会快一点。”
安敏没说话了,她在考虑。
他就直直地看着她,耐心地等待着。
安敏斟酌了一下,同意了。
三个人都上了高恒的车,那两人回Z大,怕做家教迟到,高恒先送安敏,其他两人在中途的一个公交车站下了车。
那俩人下车后,高恒看了一眼安敏。
她坐在副驾驶,这次倒没有上回那样拘谨了,不过之前的热络也没有了。很平静。
高恒问她:“你有三个姐姐?”
点头:“嗯。”
高恒说:“来之后打过电话给她们吗?”
“——”安敏,“没有。”
高恒瞟她一眼:“为什么?”
“——”安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高恒低了一下头,嘴角勾了勾,果然跟先前不一样了。再抬头,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
安敏说:“到了。”
高恒靠边停下,满地都是泥沙,漫天黄土,马路对面是地铁施工,一整条路都让围栏给拦起来了。
高恒看着她,安敏已经开始解安全带下车,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对他说了声:“谢谢。”
高恒嘴唇动了动,不知道怎么说。
安敏下车后,他也下去了。他四周环顾一圈,这周围除了庞大的地铁施工区,就是商业区,再远处是个小公园,看不到居民区。
高恒探看她的神色,满眼的不信任:“你在这里做家教?”
“是啊。”
“哪儿呢?”他放眼望去。
“在里面,从这里进去。”
高恒顺着安敏的指引,看见施工隔板之间,隔出了一条小小的人行通道,通道狭窄,车子进不去。
高恒看了一下,估量不出后面的情况,问道:“要走多远?”
“不远。”
“要走多久?”
“不用走多久的。”
高恒不说话了,他看着她。目光里的意味说不上来,谈不上内疚,也不算压力。
对视了片刻,安敏先开口了,她说:“大概十五——”犹豫了一下,“将近二十五分钟的样子。”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有路障,只能步行,车子开不进去,公交车都改了线路。”
这儿也就是因为交通不方便,没人愿意来,才轮到了安敏这个大一新生。
她的样子平平常常,没有刻意,也不算冷漠。
高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进去?”
“另一边在修桥,也封了。”
高恒点点头。
安敏说:“那我先走了。”
高恒又点点头。
安敏走后,高恒离开这条路面,找了个清幽的地方停下来,开始给安云兰打电话。
高恒张口就问安敏的事。
难得他这么主动,安云兰又高兴又得意,好像早有预料:“我就知道,你跟她相处久了,会喜欢她的。这孩子,跟别人不一样。”
高恒低低地笑了一声,只有他知道自己多么讽刺。
姑姑说,安敏家是安家山最穷的人家,穷到安敏父亲根本娶不起媳妇,最后娶了个智力有问题的。为了生儿子,从一生到五,终于得了个儿子,却掉进水里淹死了。
为了这五个孩子,家里被罚得倾家荡产。其实老二生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劝说安家把老二送人,这样按照国家标准还可以再生一个,根本不违法。安家山为了生儿子,无所不用其极,生下女婴溺死,几乎成了约定俗成。更何况安老二生下来就有心脏病。可安家不但没有把老二送掉,还为了给老二治病,欠了了一屁股债。安敏父亲是安家山有名的死脑筋,不转弯。安家山重男轻女,女孩子往往早早地辍学打工供兄弟上学,女人不值钱。可安家最穷,却偏偏对女娃好得很。除了老大老二年龄太大,老三和老四待遇都是村里最好的。农村孩子早当家,不管家贫家富都要下地干活,更何况女娃待遇低。但安家最穷,老三老四却在父母过世前,一点农活都没沾过,甚至连只碗都没洗过。
这对父母宠孩子也是出了名的,自己一年到头田里地里干活,连双鞋都舍不得买。但是孩子吃的玩的,都不比别人差,也不知他们到底怎么熬下来的。现在更是培养出了村里唯一的一个女大学生。
不过这中间到底有曲折,安敏父母劳累太过,在她五岁的时候双双过世。安敏是由三个姐姐养大的。四姐妹年龄差距大,老大老二早早成家生子,又因为接济老二的心脏病,各自条件都不太好。老三独立打工供妹妹上学,负担太重以致没人愿娶。安敏为了不拖累姐姐,离家出走打工自立。攒了三年钱,才又回来重新读书。
高恒道:“他们姐妹关系不错啊。”
“那可不。这四姐妹在安家山是出了名的,可惜命不好。”
高恒没说话,他在想事情。
安云兰又想起件事,笑道:“给你讲个老四的笑话。老四不是在外面打了三年工吗,听说还在宿舍里收留过一个乞丐。那乞丐好像是精神有问题,在老四那儿住了几个月,后来自己又跑了。你说说她,自己都穷得辍了学,还敢收留别人。”
高恒点燃一支烟,一边抽,一边望着远方。
“这孩子不容易,你要是有空,就多去照看一下。能帮就帮一点,毕竟算起来,她还得管你叫一声叔叔。”
“嗯。”
高恒不知道安敏家教做到几点,所以他打完电话又打算开回去刚才那个路口等。中途路过一个超市,他看时间还早,下车去买了一些东西。吃的,用的,一大包。
然后他又回到了方才那个路口。
施工区晚上也在作业,机器声轰隆隆的,不断有重型卡车进出,黄土漫天。
高恒在车上一边抽烟一边看着隔板的入口,由于没有路灯,那条小路看不到尽头,显得有点幽深。等烟抽完,高恒下车,过到马路对面,钻进了那条小巷。巷子里坑坑洼洼,他沿着隔板走,最后发现绕了一大圈,出口其实离主路并没多远。
隔板后有个大型社区,应该是个新建社区,小部分房子窗户还没安装。零星住着几户人家。小区被隔板遮住了,所以从那边看不见。
高恒四处看了看,最后在路边一摞建材上坐了下来。
九点多的时候,安敏出来了。
从小区出来,道路宽阔整齐,路灯明亮,大概走十五分钟能到地铁施工区。那边路况不好,速度会慢很多。
地铁施工区这头的出口立了个高大的路灯,昏黄的光芒倾泻下一大片。黄土路面因此显得更加焦黄,而后面微带点参差的蓝色隔板显得几分虚旧,就像老电影的背景。
高恒面朝安敏来的方向,坐在路灯底下。
他姿势近乎颓废,头埋得很深,只看见肩膀。双腿张开,手肘搭着大腿朝内交叉。黑色的袖子挽起,结实的手臂上几道遒劲的经络延伸进袖子里,一只手随意地下垂着,另一只微微翘着夹着支烟,烟头上淤积了一段。好像已经等待了许久,他脚底下落了好几个烟头。
安敏近前的时候,高恒仿佛有预感一样抬起头。
看见安敏,他没说什么,扔掉烟蒂,踩灭,准备起身。
安敏目光一直跟随他的动作,等他起身后,她目光涌动了一下,她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高恒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说:“我送你回去。”
安敏目光闪动一下,直直地看着他:“你不用送我的。”停顿片刻,她又摇摇头,“也不用在这里等,你不欠我什么。”
高恒看着她,眼里好像有些忍耐不住的东西,可也没说什么,最后变成了一句:“走吧。”
他说完钻进了巷道,高恒也跟了进去。一前一后,没人说话。
一直送到安敏宿舍楼前,高恒把之前买的两大袋东西给安敏。她看一眼,没多说什么,收了。
高恒笑了,低头看着她说:“我下次再来看你。”
安敏抬眼看他,轻轻点点头。
高恒又笑了笑:“进去吧,我走了。”
安敏又点了点头,往里去了。
高恒一直在身后看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楼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