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 江南,五月 ...
-
江南,五月,一场细雨过后,绿水涨满了院中的池塘,一双燕子在绦绦柳丝间绕舞。掩映在柳影里的小楼,高高卷起的帘子染上了一抹暗绿,阶下的桐花将一阵阵的浓香传到楼中。
可是,楼中的人却无心欣赏如此人间美景。
王守财王掌柜不安地搓着手,沉默的冷感像是块巨石牢牢压住他的胸口,冷汗直冒,双腿也在不争气的直颤。习惯了三十几年位高权重的日子,能让他这样哈腰鞠躬的人屈指可数,而眼前的这个恰恰是最最不能得罪的那个。可对方竟然是个女人!
“花大小姐,您好啊,欢迎。”王守财置喙道。
“不许叫我大小姐!”一道寒光从花瓣雨的大眼中迸出,声音更是冷若冰山。
“呃……”难道站在他面前的这位花大小姐是个男人伪装成的女人?不可能,开什么玩笑。王守财‘嘿嘿’的干笑了两声,无言以对。
“叫我老板。”
“是、是、是……”王守财不安地看着这个难得一见的女老板,一接触到她的目光,使他凝聚起来的勇气如烟散去。“但是……有很多人都在这里工作了大半辈子……”
“多给的银子都给了吧!”
“给了,给了。”他点头如捣蒜。“一个铜子也没有少给……但是,他们很多人都是一把老骨头了……种地也是不可能的了……所以,所以不容易再找到活干……还要养活一家老小……”
“那我应该养他们到老到死吗?”
“当然……不是……”他吓得脸色发白,发福的身躯抖得像秋天的落叶。“只是……老夫人……她说无论如何,这织染坊都不能关。”
花瓣雨莫测高深地看着王守财,看到他全身发毛。
他重重地喘了好几口气,几乎以为自己快心脏病发死了,耳边只听得到“咚、咚、咚、咚”心好像要跳出膛口,敲锣打鼓的告诉主人:它跳得太快,现在非常的不爽,要决定离“家”出走!
“我以为,花家的产业现在是我在作主。”
扑通一声,王守财瘫倒在地上了,哆嗦着唇,颤抖地说:“当然是,是……是花老板当家。”
此刻,烟硝味隐隐散开。
“那下个月织染坊能关了吗,王掌柜?”她冰冷的话语嘲讽地加强了语气。
与其说这话是问话,不如说是下达最直接的命令。言下之意,下个月织染坊不关门,他王守财也别想当这个分号的掌柜了。
“是,是,是,下个月一定关……”王守财颤颤抖抖地用袖子拭面上那潺潺不止的汗水。
等花瓣雨的马车要离开时,原本安静的织染坊内喧扰了起来。
“你这个冷血的女人,真他妈的没有人性!”
“织染坊关了,你就要我们滚回家,要怎么养活家人……”
“你爱怎样就怎样,还有天理嘛!”
“告诉你,姓花的,我们和你没完!”
“你有钱,你就不管别人的死活了!”
人们叫嚣着一拥而上,豪华马车从容地驶离,远离背后的咒骂声和哭叫声。
“小……小姐……”车夫老解不安地叫她。
老解在花家当差当了几十年,从小叫她“小姐”叫惯了,不像别人都得叫她:老板。
花瓣雨平静的脸上不起波浪,对于刚才织染坊里那些人们的愤慨置若罔闻。老解吞咽一下口水,从来没看过小姐的脸上有其他的表情,喜怒哀乐不曾传到她的冰冷的眸子里。
小姐是冷酷无情的人……不是的,小姐以前不是那样的人。
“回家去。”花瓣雨面无表情的说。
“是。”他是下人,没有他发话的份儿,只好照做。
乡间泥土羊肠小路,芳草萋萋,雨后杏花初吐芬芳。
水盈盈,风翦翦,山山水水,山一程水一程,落花和泥辗作尘。
马萧萧,车辚辚,但见长亭连短亭。
车内,花瓣雨在心里吁了一口气,终于可以把那个织染坊拆了,那萦绕在脑海里的梦魇也可以从此消失了。
二十几年了,让往事随风而逝吧!
深吸一口气,她撩开车帘的一角,目光在车外逡移着——
草青柳绿,云淡风轻,雨后的空气好清新!
湖畔溪湾山麓没有市集的吵闹喧哗声,让人也舒坦了许多。
突然,她的目光定定地锁在蹲在前的溪水边的一个书生身上。
在这人迹罕至的小路上,竟然会有人?不可思议。
独笑丛中,避群芳、只伴松竹。他静静呆在溪水边,羽扇纶巾,白衣胜雪,悠闲地欣赏山清水秀。看着,一会儿闭着眼仰头面对蓝天,嘴角勾出一个笑容。看来正享受这个春光明媚,嘴唇有些微的蠕动。虽然隔的很远,但莫名的,她知道他在吟诗,知道他现在有一个好心情。
是什么让他如此愉快?是什么让他有种温暖恬静的表情?那嘴角扬起笑时,又是什么样的面容?
说不出什么吸引了她,但她就是无法挪开目光。惊鸿一瞥,那恬适、安静的神情莫名地牵动着她。
天啊!一个女孩家家的,怎么可以如狼似虎的盯着一个男人看!难道你没见过男人吗?天底下,三条腿的蛤蟆很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况且对方只不过是一个穷酸书生。
稍稍平复心情,她脸上又恢复了淡漠。
马车很快驶去,山山水水全在身后……
“巧掬朝露”是位于繁华而喧嚣的杏花村,安安静静的,小巧且雅致的一间花坊。远远地看到这间小店,就会令人忍不住停下脚步伫足欣赏。
古朴的木头上题上了店名——“巧掬朝露”。四周逸出了沁人心脾的香气,走进花坊,不免惊叹于店主人玲珑心思,一间小花坊竟装饰得如此精巧雅致,还有群芳争艳的茂盛美丽。
辛香漫天逼冬迟,质傲寒霜色的菊花。
池中馨香遍天下,秀色空绝世的荷花。
映雪拟冰寒愈馨,衔霜当路发的梅花。
飘然折茎聊可佩,入室自成芳的兰花。
共道幽香闻十里,樽酒留人目的桂花。
水沉为骨玉为肌,盈盈含清的水仙花。
灿烂如锦似朝霞,殷红欲燃的杜鹃花。
漫山遍野馨香重,绿丛露红的山茶花。
花开花落无间断,芳熏百草的月季花。
疑是洛川神女作,色艳群英的牡丹花。
……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巧掬朝露”虽小,但是无论是富贵名花,还是山间野花,都应有尽有。
最重要的是,店主人亲切、温柔的笑脸,让人打从心里舒服。就算不进去买他几朵花,他还是免费奉送微笑,所以花坊虽小,但花坊主人和气、人缘好,使生意兴隆通四海。
店主人的名字是:鱼或非,一张清秀的脸庞,淡淡的书卷味,五官的组合只能说是平凡无奇,称不上俊美。
在花坊门口整理花束的妩媚娇娘看到迎面走来的书生。
“非子,你总算回来了。”澄莹甜美的声音不含怒的抱怨。
“正所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我堂堂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叫我妃子!”
“叫你非子又不是皇上的妃子的那个意思,哎,再说了,你明明就是叫鱼或非啊,这不能怪我,只能怪你爹娘起错了名字,说不定他们真的想让你进宫当妃子呢。”晚晴初调皮的笑笑。
气死人了!可是,好男不跟恶女一般见识。“那你可以叫我鱼或非啊。”
“不够亲切。”
也是。“那你可以叫我或非。”
“没有非子顺耳。”
“你是故意拿我寻开心的?!”
“我怎么会呢,我这样美丽又善良。”
“那你是……”
“我是抬高你啊!枉费你十年寒窗苦读,你们书生最崇拜的人是谁?你整天挂在嘴边的伟人又是谁?”
“孔子,孟子。”
“嗯,这样排下来,你叫非子不是很好吗?”
“你!怎么可以这样!”气结。
“不要生气,不喜欢?”
废话!而且还是非常非常的不喜欢!试问有哪个男人喜欢被人称作为妃子的?除非是有断袖之癖的怪物。
“那,叫我小鱼,或者小或,或者小非。”这是他最大的忍耐限度。
“不好,你那样高大,还小什么的,一点儿都不写实。”
“晴初好人,请不要叫我非子,你可以叫我鱼鱼、或或、非非,我都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啊,你不觉得叫你鱼鱼、或或、非非,那样像是在叫阿猫阿狗吗?我很尊重你,我不可以把你叫成阿猫阿狗。”
“你!”又气结。“那……不如,叫我的字。”
“字?”
“对,我字:泰山!”哈哈,很有气势吧?这下不用被这个女人欺压了。
“泰山?”
“对!”
“字石头的非子?哈,这个名字有意思!” 晚晴初乐不可支。
“……”
“怎么了?说话啊。”
“我……我……我……”
“你什么?”坏了,不会被气成结巴了吧?找郎中可是要花很多钱的!晚晴初担心的摇晃他。
就算穿着厚重的长衫,他的手臂还是被掐得有点痛了。勇气勇气,再多一点——
“我干活去!哼。”终于他说出了口。说完,鱼或非就摇摇脑袋,大摇大摆的走出“巧掬朝露”——
“喂!你不是说要干活吗?应该往这边走。”晚晴初指着店铺,说。“你这那里是去干活啊,分明是想溜之大吉!”
“如此大好的春天,出去散散步乃是人间第一大乐事!更何况阳光这么好,到山林间走动走动,我觉得能和太阳更靠近。”
找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想出去玩就直说!“你又偷懒!拜托你,你才是老板好吗!再说了你不是刚走回来吗?”晚晴初不满地嘀咕,美丽的脸上却带着笑意。
“哈,怎么能说是偷懒呢,我是去散步,散步不在乎多,而且越多越好。”
散步?和太阳更靠近?还越多越好?“嗯,待会儿你变成烤焦的书生,不要指望我会慈悲的往你身上浇水!”
“怎么会呢,再怎么靠近,太阳也不会烧焦我的,更何况太阳孕育万物,这是多么的伟大而高尚的情操啊,所以它忙得焦头烂额,才没工夫烧烤我哩!”
“哼,伟大!高尚!你看看我这是什么。”她指了指自己额头的汗珠。她也很伟大,高尚呢。为爱牺牲当然是天下最伟大最高尚的嘛!
“身体运动后排放出来的废水……晴初,恭喜你,你不用出去散步就可以达到散步的目的,不过,就是味道比较浓重。”
鱼或非捏起鼻子,手像赶蚊蝇般地挥动着。
“哼!我在这里作牛作马的,你居然还嫌我有汗臭味。”懂不懂欣赏,这可是超级无敌大美女的香汗啊!多少男人想闻,排队都排不上呢!
“拜托,我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都不行啊?”见讲道理不行,鱼或非索性耍赖。
“除了“巧掬朝露”,哪里都是废气,你跑去呼吸废气干嘛,摆明了叫偷懒好不好!”
她悲哀地长叹一声。
“哪有这样训斥老板的,我这老板威严何在,苍天啊,观世音菩萨啊……”
科举的八股文正要从他口中蹦出来的时候,就被她呼天喊地的哭调抢了先声。
“观世音菩萨啊……呜呜……我是苦命的弱智女子,修花、洒水、老少客人来不断,问我“俸禄”多少,一年下来只不过区区二两银子,我命苦啊……”
哭完后,她奇迹似地止住了声音,然后用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他,好像刚刚的哀嚎根本没发生一般似的。
鱼或非一眨不眨的看着她,然后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声。
“你傻笑也没有用,加钱比较实际。”
“这样呀……”鱼或非认真地想了一下。“花坊现在生意不错,好,每年给你加一两银子。”
“笨蛋,这么好说话,和人谈价钱都不会谈,那你只有被欺负的份。记住,要坚持立场,就算涨价,也要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活像对方占了大便宜似的。”
“你又不是别人,和你还得耍心机吗?”
“和我都谈不好了,你怎么和顾客谈?别人就是看你好欺负,凡事都好商量,你看看我,有谁敢跟我杀价吗?”
“因为你穷凶极恶,俨然一副在逃的囚犯模样,光是用眼神就可以让大家掏钱了,根本不用谈。”
“鱼或非!”
“好了,我错了!”他赶紧陪笑,知道她的啰哩啰嗦都是为他好,知道她对他的如同孩童般的天真有一百二十个放心不下。
她从鼻子哼一口气出来,稍稍换个心情。
“杏花村的花府今天又订二十盆杏花,还有五盆杜鹃花,明日午时以前就得送去。”
“花家财神又订货啦,哇!真的是我们的财神爷啊。”
花家最大的织染坊——“绿柳坊”位于花坊的斜对面,中间隔着一条街,花家三层的楼阁里含盖各个部门,经常指名要“巧掬朝露”送各种的花来。一直以来,双方合作的非常愉快。
真搞不懂,花是可以美化空气,可是为何那花家的人喜欢用花来泡茶喝,真是浪费,不,她不该抱怨的,就是因为这样,鱼或非才能有生意做。想想,在贪官与奸臣当道的时期,百姓苦不堪言,“巧掬朝露”能险象环生的到今天,完全是靠花家的“照顾”,给他们生意做,否则鱼或非早就以糟糠为生了。想到这,晚晴初不由欣慰的一笑。
晚晴初是一个跑江湖的孤儿,走南闯北,居无定所,直到遇到鱼或非。鱼或非是一个书生,现在正准备参加科举,一间花坊就靠他们两人经营。
二年前花坊开张后,鱼或非越来越忙,又要顾店又要读书,一个人无力应付,但应征了几个人后,都觉得不够满意。
有一次,他弯腰费力地抱着一大盆铁树。这铁树是他的心肝宝贝,因为这是一棵开了花的铁树,灿烂美丽的抢眼,简直就是个无价之宝,抢手的不得了,宴请客人时,富贵商豪们都指定要它来充门面。但当铁树还回来之后,就是鱼或非最头痛的时候了——要怎样好好地安顿这棵树,这盆树可不是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可以搬得动的。
他费力地像瘸腿的老牛拉磨车一样地挪动着。
“我帮你搬吧!”
弯着腰的他一抬头,看到一个美貌的紫衣女子正冲着他微笑。
好雪白的牙齿啊,好甜美的笑容哦!不过,“你?”他怀疑他一个大男人都搬不动,更何况是一个开起来弱不经风的女子?
“放心吧,我是个练家子,会几下拳脚功夫哦,这怪棵树难不到我的。”
说着,她就轻而易举的搬起铁树。
他目瞪口呆,一个劲儿的道谢。
弯下腰,他正准备与她合力把这棵铁树搬进花坊。
咔嚓!耳边传来一声可怕的声响。
“好像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他茫然的看看她。
“是的,是你闪着腰了。” 她掩嘴一笑。
天啊!这不是真的。僵立了一炷香之后,他咬牙面对现实,轻轻地扭一下腰。
哇!痛!痛!痛!非常痛的感觉窜遍全身,没错,他闪到了腰!
“需要帮忙吗?”
“我看看啊……”如果能站起来,自然不需要帮忙,毕竟男女有别嘛。
“那……”
“我起不来了……”
沉默一阵子后,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那,你还好吗?”
“还好……只不过,我不能动了。”
他向被点穴了般,摆着个古怪好笑的姿势。
“我送你去看郎中吧!”
这个书生的眼睛会说话,让她必须多管闲事。
那黑眸感激地快沁出泪来,看着她发呆。
之后,晚晴初开始隔三差五来拜访他一下,三不五时地关照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在他店里帮忙了。
当她知道鱼或非的年纪比她大七岁的时候,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看你的样子,真不像是个二十四岁的人。”
“那像多大岁数的?”
“七八九岁吧。”
“喂、喂,七八九岁的小孩子怎能与我堂堂七尺男儿相提并论!”
“堂堂七尺男儿?”
“对!”
“人的智商和他的身材没有关系,在我看来,你的智商也就停留在七八九岁上了!”
“七八九岁?是哦,七加八加九正好是我的年龄哩!”
“哈,我看你的大脑不只少一根筋,而是更本没有大脑。”
“喂,女孩家家的,说话不要如此恶毒,会没人养的。”
“你啊,简直枉读圣贤书了,难道你没听过,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吗?”
“不是,好像是,唯小人与汝子难养也,这个汝呢,就是你的意思。”
“你说什么?!”她气得头顶冒烟。
“对不起。”
“你只会说对不起?!”
“对不起。”
“你这个大脑生疮,脚底流脓的特号笨蛋!”
“对不起。”
“天啊,我要疯了!”
“对不起。”
“不要再说对不起了!”
“对不起。”
“我受够了!”
“对不起。”
“……”
“对不起。”
……
在这样下去,她,冰雪聪明的晚晴初迟早有一天会变成和那个鱼或非一样的白吃书生的!
不过她又怎么舍得离开他呢。
说来又可气又好笑,虽然他大了她七岁,但他一副天真样,名副其实的书呆子,总让人觉得他好小。晚晴初虽然小他七岁,但是她接触过世面,精明得很,好几次花商看她年幼可欺,试图在价格上欺蒙她,都被她给拆穿,久了,花商也不敢了。
鱼或非是老板,鱼或非的年纪也比她大,但她反而像个大姐姐一样保护他。
保护他?呵,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