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理之间》浮萍听语

1、第一章 奔波劳碌的

　　上海，四月，好歹迈进了春的门槛，一抹抹嫩绿悄无声息地浮在各处。魔都的春天却是出了名的不好相与，就像是一台破旧的老式收音机，动不动就任性跳频，杀的人措手不及。今天还阳光明媚，有个二十五六度，热得恨不得穿短袖；明天就阴风阵阵，冷得与深秋不分伯仲。一些机智的魔都人民归纳了这个季节的穿衣法则，就是在衣架上摆上一排成套的衣服，从薄到厚依次排列，早晨出门前到阳台上感觉一下，随机应变。当然，这种攻略适合有闲一族，最近忙得焦头烂额的张志高张律师必然不在其中。所以，也就有了这样的一幕：上班高峰期，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出口，大家基本都穿着厚实的风衣外套，只有张律师一件白色长袖衬衫打领带，下装穿着质地轻薄的夏装黑色西装裤。一出地铁口，就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张律师默默地吐槽，“好嘛，魔都哪里是春天到了，简直是更年期到了吧，简直比老婆的情绪更坑更多变。”张律师牙齿打颤，苦哈哈地吹口热气搓了搓手，快步走向律师事务所。
　　张律师至今执业五年了，说来五年基本上是一个律师职业生涯的分水岭，张律师却早已没了雄心壮志。犹记得当年刚刚从法律名校长华毕业，他也曾踌躇满志，想着天高海阔任我闯，年入千万到手来。他想着要博大头，就去做了律师。谁知现实如此骨感，求职的时候才发现实务课上笑容可掬、坚称自己是学长的诸多大par，在面试的时候完全是另一副面孔，那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翻脸无情。英语、海外名校、国内名本，要求苛刻得很；更变态的是我大中华人才济济，达标应聘者大有人在。而老张，当年还是小张，连面试的门槛都迈不进去。挤不进顶级所，做不来IPO，涉外、商事、金融、保险、海事、公司并购，这些高大上的名词基本上和老张没什么关系。海投之后，勉勉强强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律所，做着不大不小的土业务。有时候老张也觉得，在上海这么发达的城市，有他这种万金油的律师存在也是蛮神奇的。
　　现在时间是早上八点，张律师却要六点起床赶地铁，才刚刚赶得及。其实像他们这种小所不像大所那样规矩森严，基本上是灵活机动。老张尽早要赶去郊区会见当事人，所以才来得比较早。本以为所里没有人，却看见朱律师。“早啊，朱律师！”老张主动招呼道。朱律师在所里的资格比较老，是四大合伙人之一，张律师不敢怠慢。律所里男多女少，男律师大部分都抽烟，朱律师属于抽烟抽得尤其凶的那种。张律师偶尔压力大或者场面上应酬也会抽，倒是不严重。“是小张啊”，朱律师厚厚的眼镜片下的眼睛眯了一下，吐出一口烟，随意寒暄道，“怎么今儿个这么早？”张律师赶忙答道：“这不是有个法律援助的案子嘛。今天赶着去看守所会见当事人，来取所里的函。”“又是法律援助的案子啊。我说你小子和法律援助的那帮人混挺好啊。怎么样，这次这个案子多少钱？”“嗨，都是人家看得起我，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再说了，这种小案子是在不值一提。我也就能做做法律援助了。这次还行，是个坡东的案子，收费标准算是比较高的。两个阶段能拿一万块。”“诶哟，那不错啊。嘿，我说还是坡东有钱啊，土豪。法律援助标准都这么高。”朱律师点了点烟灰，似笑非笑地说：“你这一年光接法律援助过得很很滋润嘛。”边说边又吸了一口烟。其实朱律师这话让张志高有点不舒服，因为朱律师平淡的语气里带着漫不经心的高高在上，好像他连一万块都不配挣似的。张律师习惯性地在心里吐槽：“在人屋檐下，且看你装逼，我忍你。”张志高进入工作岗位以后，压力很大，不顺心的事情很多，在罹患抑郁症和进化成吐槽帝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阿Ｑ地在心理扔了一句狠话，张志高忽略自尊心隐隐的刺痛感，面上堆笑，说道：“哪里哪里，也就凑合。您做民商赚的才是大头，我这种也就是挣个跑腿费。”嘻哈地拍了个马屁，张律师开始填函了。像他这种小律师，早就练就了笑脸迎人的本领，面具戴的稳稳当当。拿了资料，张律师不忘点头招呼“那朱律师，我先走了啊，您先忙！”
　　刚出门，妖风忽起，老张被吹得头晕眼花，冻得有苦难言，却得强装淡定，保持风度。没办法，职业病，律师守则第一条就是装。不学会这一点，就没法在这行混。律师永远保持老神在在的样子，才能获得当事人的信任。老张对这个案子态度还是很端正的，积极看卷，准备的比较认真。他是打心底里感激、重视每一个做法律援助的机会。也许法律援助案子的代理费在一些高逼格的律师眼里微不足道，可是，蚊子再小也是肉，许多律师争着抢着要做呢。说来颇有几分自得，这些年来，生活虽然苦，也总是会自嘲无用，被老婆房子奶粉孩子压弯了背，老张还是坚守一些东西。哪怕经手的案子再小，他也从来一丝不苟。好像是哪个面目模糊的刑法老师讲的，“律师要讲职业道德，你的每一份收入都来自于当事人的重大人生转折：罪与非罪，自由与禁锢，生与死，实乃难以承受之重，怎能玩笑视之。”多年来社会的风风雨雨模糊了长华的钟声垂柳，这句话却始终扎在张志高的心底、未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