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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黎明之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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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暖花开的五月,我终于回国,来机场接我的人是Flora。她递给我一束百合,我一眼就认出它和欧凯文在回生医院转交给我的一样,Flora说是冰迷今天早上寄到经纪公司的。花里仍然没有留下任何卡片,我不禁感叹这位冰迷的神秘和神通广大。
回国之前,我让Flora替我租了房子。在过去的半年里,黎华给我打过两个电话,来探望过我一次虽然并没有见到我,我还不至于厚颜到认为以这样寡淡的交情我还能赖在他的家里,何况他从一开始就明确表示,收留我是为求心安,如今我已伤愈,所谓的责任他也已卸下。
我们之间还剩下些什么?
比起这些,我更担忧的是我的前途。伤虽已痊愈,近十个月的空白却是可怕的,这个世界上在十字韧带撕裂后还能重回巅峰状态的运动员少得可怜,我有什么理由坚信自己一定能比其他人做得更好?假如再也没有阿克赛尔三周跳,没有驰骋冰场的能力……
我还剩下些什么?
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人生中最惶恐的阶段,生命中的一切都摇摇欲坠。
Flora敲了敲车窗提醒我下车,我赶紧回魂和她一起搬后备箱里的行李。直到我走进位于二十楼的房间阳台,才猛然惊醒。
这个小区正对着黎华所住的小区!
“这套公寓……”我冲向客厅里正在替我收拾的Flora,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是黎华安排的,”她抹干净杯子,往里面倒满水递给我,“在你要我替你租房子以前,他就联系我说,如果你有租房子的打算,他可以帮忙。”
我颇感意外,以为以Flora的性格,定会为了撇清我和他的关系而断然拒绝。“你知道黎华就住在对面吗?”
“知道……起初我认为不妥,但的确没有比这里更理想的地方了,离冰场近,私密性又强,周围住的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环境也足够好。”
她坐在崭新的布艺沙发上,平心静气地说着这些,我隐约觉得,她有更重要的话想要对我说。
“还有……这件事我觉得在见到你之后当面对你说比较好,”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我快要不能呼吸,她才终于抬起眼睛,满脸歉意地启齿,“你在美国期间,公司安排我带温宁珊,就是最近势头很不错的冰舞新秀。起初只是过渡,但她这个赛季的表现意外地抢眼,公司决定让我继续带她。你跟公司的合约就快到期了,你去续约的时候,公司会为你安排新的经纪人。”
我沉默了很久都缓不过劲,仿佛身体里最牢固的一根骨头被抽走,其他的也都散得七零八落。
在我国常年处于劣势地位的冰舞项目中崭露头角的新人和一个被严重伤病困扰远离赛场十个月的选手中,显然前者的发展前景要乐观得多。对经纪公司来说,跟市场价值想比,携手多年风雨同路的革命感情根本微不足道。
“若绮……我很难过,我知道你也很难过。我竭力争取过,我带了你那么多年,恨不得一直带着你到退役……但是……对不起,在你那么艰难的时候,我却……”
Flora红了眼,我赶在她的眼泪汇聚到眼眶之前,扯着笑安慰她:“我明白,也尊重公司的决定。Flora姐,虽然我总是给你惹麻烦,但是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些年为我做的一切,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我。不用担心,我经历过低谷,知道该怎样爬起来。”
是的,我当然非常难过,难过得想哭,可是我不能用眼泪增加她的罪恶感。她就像是我的亲人,但她不能遥遥无期地陪我耗下去。
前路漫漫,我只能独自面对。
Flora帮我收拾完屋子就离开了。我一个人置身于陌生的毫无烟火气息的房子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寂寞。
我什么也不想干,走到阳台上,天有点阴沉,灰蒙蒙的一片,风很大,吹得我睁不开眼睛。这样也好,睁不开眼睛,就不会有眼泪掉下来。
我一直站在那里,看黑夜悄无声息地降临,看对面的大楼里亮起一盏又一盏灯。我天马行空地想,黎华会不会也在其中的一扇窗户里,会不会正远远地看着我?
上次去他家的时候我心不在焉,离开的时候又浑浑噩噩,根本不记得他到底住在对面那堆大楼里的哪一栋。
我拿起手机毫不犹豫地拨了黎华的号码。
这是最后一次。如果他不接,或者还是那不咸不淡的三言两语,我就把他从通讯录、从我的生命里删除,我不能永远被他的若即若离折磨着,不能永远在心底存有一丝渺茫的幻想和期待。
即使下定了决心,心还是随着一声又一声的拨号音吊到了嗓子眼。
而黎华在我的心即将摔碎的时候接起了电话。
“黎华,我回来了。”扑通,扑通,扑通……胸腔里的轰鸣盖过了我说话的声音。
“我知道,”他的语气很淡,但是他说,“等我,我来接你。”
“我在……”
“我知道。”
我下了楼在门口等,二十分钟后,银色的保时捷驶入视线,我拉开副驾驶座的门,见到了那个半年未见的男人,他还是一成不变的淡然神情,眼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是我空荡荡的胸口却不知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坐上他的车,我们一句话也没有说,没有客套也没有嘘寒问暖,他打着方向盘拐了个弯就驶进了他的小区。
我再一次跟着他上了三十二楼,各种思绪随着电梯上升不断地从记忆深处冒出来。
“没吃晚饭吧,”他终于开口,“我去厨房做点东西,你先坐一下。”
他还是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只是我不想再一个人坐在空无一人的客厅里,所以跟着他走到厨房,看着他在那里手脚麻利地忙碌着。
灶台上有一个汤锅,他打开煤气加热,不多久,就有香味飘出来,弥漫了厨房。
“黎华。”
“嗯?”他应着声,却没回头,专心地把番茄切成块。
“我想听你唱歌。”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番茄,同时轻轻哼起一支动人的情歌。
“如果要说何谓爱情,
定是跟你动荡时闲话着世情。
和你走过无尽旅程,
就是到天昏发白亦爱得年轻。
只需要当天边海角竞赛追逐时,
可跟你安躺于家里便觉最写意。
……”
我很想上前拥抱他,用他的肩膀抵挡内心汹涌的委屈和不安,但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站在原地,任凭歌声一点一点地瓦解自己。
番茄炒蛋、玉米鸡丁、蒸鱼,还有一锅莲藕猪脚汤。色香味俱全的三菜一汤,他连厨艺都精湛得无可挑剔,而我惊讶地意识到,之前他送到医院来的所有菜,都是亲手做的。
“放了糖?”我嚼着鸡蛋嘀咕道。
“不喜欢?”他挑着眉问,一副你开什么玩笑竟然质疑我的厨艺的表情。
我摇头:“很好吃。”林立翔不喜欢吃放糖的番茄炒蛋,所以我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喜欢吃放糖的。
“那就多吃点,”他没有看着我,却一字一字都说在我的心上,“你瘦了不少。”
整整半年的食不知味后,我终于吃到了一顿可口的中餐,于是不客气地把所有盆子扫了个底朝天。
我们并肩站在阳台上,天色很沉,无星无月。
“刚刚那首歌叫什么?”
“《天变地变情不变》,新专辑的主打歌。”
“真好听。”
“Flora的事她已经告诉你了吧?”他问我。
我点点头,一点都不诧异他会知道。“合同还有不到半年就到期了,经纪公司想让我去续约,给我安排新的经纪人,不过我暂时不打算续约了,谁知道接下来自己会是个什么状况呢,我不想在前途未卜的时候再拖别人下水。”
“你一个人能处理好?”
“大概吧……暂时也不能参加比赛和表演,手头的三份代言应该还能应付。”
他很久没出声,我转过脸,才发现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怎么了?”我竭力压抑着内心的悸动。
“我以为你会哭。”
“你在讽刺我吗?”我想到之前每一次在他面前溃不成军的自己,羞愧难当。
“没有,”他的表情认真得让我无法怀疑,“只是觉得这样艰难的情况下,很难想象你有多难过。”
只这样的一句话,酸涩的情绪便几乎决堤,我咬紧牙关,生生将它逼退。
很长时间都没有人再说话,寂静的夜晚有点凉。
“我很乐意借肩膀给你,如果你需要的话。”他的声音在微凉的夜里分外温柔。
“如果哭真的有用的话,我现在的确想大哭一场。”我叹了口气,“以前每次哭得稀里哗啦,都会安慰自己说,将来会感谢这个哭着向前走的自己。那时候多好,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连天上的星星都能伸手够到。”
我向着天空伸出手,风无声地从指缝间穿行而过,空寂的天幕里,一颗星星也没有。
然后这只手被另一只手收进了掌心。我一个激灵,怔怔地望着那双炯炯的眼眸。谁说今晚没有星星,其实身边就有星光闪耀。
“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擅自跑到别墅二楼时,我在那里对你说过的话?”
“什么?”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
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灼灼目光如天罗地网,让我无处可逃。
心跳剧烈到自己都无法忍受,我试图避开他的眼睛,他却用另一只手捏住了我的下巴,我无法动弹,只能紧张而无措地看着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一点一点地放大,直到几乎触碰到我的脸。
“方若绮,我比我以为的还要喜欢你。”他一字不差地重复当日的话,那时他的语气是自嘲,现在却如此深情。
我当然记得。只是在他再次亲口说出来之前,我一直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而其实,我也抱着与他同样的心情。
我比自己以为的还要喜欢他。
“你说过……”我艰难地开口,每说一个字,下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他手指的温度,“你觉得自己对我的受伤有责任……”
“没错,但这与我喜欢你并没有冲突。”
“可是……你一会儿对我无微不至,一会儿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和你在一起,我就好像置身云端,以为自己看到了最美的风景,但又怕下一秒会摔得粉身碎骨……”
我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拉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就算摔下来,我也一定会接住你,我不会再让你受伤的。”
我闭上眼睛,沉沦于他的气息,坚实的怀抱仿佛能抵住所有风寒。
当黑暗降临在我身上,还有一个人愿意用他的光芒来照亮我,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