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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砚心苔(1) 王爷,此间 ...

  •   盛夏刚过,山寺里头已是落叶一地,住持默然树下,只觉天边斜阳孤寂,似是无力。

      到得晚间,正自礼佛诵经,却听外间有人询问,声音细碎,似是女子。

      住持一时狐疑,旋即起身相迎,门扉启处却见娇俏村姑立于跟前,手中一挎竹篮,里头皆是汤水饭食。

      住持觉出异样,却不道明,只将村姑让进殿中,好生招呼。

      沙弥见状只觉奇怪,眼见村姑薄施脂粉,言语又有几丝轻浮暧昧,立时瘪嘴不言,只是挡在住持前头,颇为气恼。

      村姑倒是不放心上,只是端了碗盘送与住持:“前日来此祈愿,不想真个灵验,如今带些吃食送与大师,也算小女一片心意。”

      住持但笑不语,连道阿弥陀佛。

      沙弥却是哼声应道:“住持哥哥不喜芥菜,豆腐做成这般也是没有滋味,还有馒头,荞麦的才是可口,你这一干全都犯了哥哥忌讳。”话间思索片刻,又道:“全是无用功夫!”

      住持闻言咂嘴轻声:“你这猴儿,休得无礼,且去拿了碗筷,施主一番心意不可辜负。”说罢又见沙弥腮帮鼓起,似是气恼非常,不由伸出手来捏在沙弥嘴角,笑道:“怎个像个河豚一般,鼓鼓囊囊。”

      沙弥哼声不绝,起身直往厨间走去,一路回望不迭,忧心忡忡。

      住持喝过热汤,轻声赞叹手艺绝佳,村姑闻言更是巧笑嫣然,直往住持身边凑去,一双妙目有意无意落在住持腿间。

      住持却是不动声色,只将案上经卷收起,取了书册温柔笑道:“不如与你说个故事,也好解解乏闷。”

      村姑自是欢喜,点头不迭。

      住持翻过几页,轻笑出声。

      京中四时分明,春秋皆好,夏季亦得新莲嫩藕,独独冬日天寒,无甚消遣,王府每逢初雪便是寂寂无声。

      当朝圣上膝下九子,独宠云川一人,奈何其心散漫,无意皇位,只得亲王头衔,整日避居书房,描山画水,堪堪富贵闲人。

      脾气却非山水雅道,极是暴躁易怒,喜乐无常。

      彼时骤雪初歇,正是宁静祥和,王府后头却是呼号惨叫,喝骂连声。

      云川闲坐狐皮软椅,闭目不言,手中只是把玩翡翠玉球,面前宣纸笔墨宛然,正是出浴仕女,桌角砚台雕作蟠龙模样,不知为何其中竟有幽绿一点,娇艳滴翠,甚是扎眼。

      另有小厮跪在跟前,抖如筛糠,口中只是讨饶:“王爷明鉴,小人日夜打扫书房,纸笔砚台更是不敢疏忽,早间擦拭根本不曾见这绿苔,实是无心之过。”

      云川默然许久,冷脸哼声:“难道还是本王错漏?”言语闲散,似是不甚在意,不想话间忽而暴起,手中玉球砸在小厮手边,碎做淋漓粉末,又道:“ 拖去杖责,好好长长记性!”

      总管立在一旁,战战兢兢:“不知刑量如何。”话未说完却见云川斜轻瞄,立时迭呼多嘴,径自押下小厮。

      女婢眼见事情将了,颤声问道:“王爷,此间砚台如何处置?”

      云川眯眼片刻,哼道:“丢掉。”

      女婢闻言立时收拾,却听云川忽而出声阻止,立时噤若寒蝉,低头候命。

      云川食指轻沾绿苔,凝望半晌,忽而抹在宣纸之上,如此擦染点画,竟将仕女衣衫涂作青碧颜色,观之清雅脱俗,飘飘欲仙。

      云川观摩片刻,忽而纵声大笑,执笔题诗。

      不羡绮罗织锦秀,但染苔痕碧色青。

      小荷未及牡丹艳,亦作娉婷趁夏荫。

      写罢喃喃念过,忽而长袖广挥唤来总管,冷声吩咐:“免去杖责,此间青苔倒有几分真意,命那小厮好生照管,若是失了半分,刑罚加倍。”说罢负手而去,喜怒难猜。

      总管唯唯应下,周身已是冷汗涔涔。

      到得夜间,书房灯烛昏昏,小厮缩在角落暗暗垂泪,不敢片刻合眼,只顾凝望砚中绿苔,谁料灯火迷蒙之间,方一眨眼,绿苔竟是消失无痕,再无踪迹。

      小厮惊觉起身,四下查探,眼睛揉过千遍仍是不见碧绿颜色,桌椅门窗分毫微动,唯独青苔凭空不见,一时惊惶无措,哀哀哭泣。

      哭过半晌忽觉门外灯笼隐约,继而门缝轻启,风雪之中似有女子悄然走近,小厮只道女婢巡查,一时不甚在意,仍旧心伤哭泣。

      却听女子温柔询问:“怎的夜间在此,有何伤心事情?”

      小厮闻言抬头,却见来人不过二八年纪,毫无脂粉描画,却有纯真颜色,一身碧翠衣裙恍如春草初生,观之可亲,不由讷讷应道:“丢了绿苔,王爷定要罚我,此番不知能否逃过。”

      女子倒似知晓其中原委,只是叹息宽慰:“一点绿苔而已,还能叫人受罚,这人当真暴戾无常。”话间又觉小厮瞪大双眼,不由笑道:“莫要告诉旁人,明日你且如实禀告,我来与他纠缠。”

      小厮狐疑点头,又问:“姐姐面生,不知如何称呼,哪里供差。”

      女子起身微笑,应道:“唤我苔芝便是,新进府中当个使唤丫头,不过几日而已。”话间打量书房,瞥见墙上仕女水墨,不由瘪嘴点头:“只这水墨功夫还能入眼。”

      小厮仍是心中忐忑,待要再问却见苔芝早已推门离去,一如恍惚春梦,了无痕迹。

      翌日清晨,小厮早已跪在书房门口,云川用过早点,身披狐裘,直往书房而去,见状心中了然,只是冷哼不绝,唤了奴仆女婢进了里间,小厮斗胆抬眼,正见苔芝跟在女婢后头,一时竟是心安。

      云川看过砚台,只是歪头问道:“昨日我是如何吩咐?”

      总管眼见不对,立时跪倒迭声:“王爷饶命,想是一时疏忽。”话间拍在小厮后脑,厉声骂道:“还不快些认错!”

      小厮泪流颤抖,磕头不绝,片刻额前已是鲜红一片。

      云川见状竟是笑出声来,取了狼毫兀自把玩,口中只道:“本王如今说话也是无用,如何吩咐也是无人认真,如此留你也是闹心,杖责三百,罚回原籍。”

      众人闻言立时噤若寒蝉,不敢言语。

      杖责三百哪里还能活命,总管有心护佑却又不敢违逆云川,寒冬天气竟是急出汗来,正自焦急却听清脆声音咂嘴指责:“你这王爷也是好笑,不过一介苔藓,难道竟比人命金贵,何故这般重责,三百杖击岂是常人能受!”

      一众婢女闻言只是花容失色,纷纷辟易,让在一边,总管仆从更是面如白纸,瞪眼呆愣,片刻竟是空出方圆之地,苔芝叉腰凝立,似是愤怒以及。

      云川真龙后裔,从来无人违逆,如今忽而遭此怒骂,一时竟是怔住,片刻望向官家,疑惑问道:“哪里招来这般丫头,倒是胆大包天。”

      总管叩头不迭,只道流年不利,颤声应道:“前些日子刚进王府,礼仪规矩还未熟悉。”话间转身拉住苔芝,劈头骂道:“还不跪下,如此冲撞王爷,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苔芝却是撇嘴轻哼,极是无畏:“不过是个王爷,有何可惧,天理昭昭,便是皇帝老儿犯下天条也该俯首认罪,如此才是人间大道,总管这把年纪怎还不知。”

      总管闻言直欲呕血,心道此女难救,立时闭口禁言,跪在一旁。

      云川听过片刻竟是圆瞪双目,半晌方才抚掌大笑:“好个天理昭昭,人间大道。”话间忽而冷脸起身,疾电一般钳住苔芝喉咙,哼声又道:“只是如此不知收敛,平白丢了府中脸面。”

      苔芝不想遭此责难,一时面色紫涨,滞堵绛红,妙目却是分毫不让,瞪视云川,片刻已是呼吸困难,眼冒金星,情急之下竟是摸在桌角,不管是何事物,只是使出吃奶力气,砸在云川额边。

      云川躲避不及,正与镇尺撞在一处,额角立时血出如浆,呆愣之间右手稍松,苔芝趁机脱出,跪坐在地,喘息不跌。

      顷刻之间,护卫如潮而出,手中刀剑直指苔芝,直欲将之千刀万剐。

      云川却是笑出声来,挥退侍卫,接过帕子擦在额头,片刻竟是蹲在苔芝面前:“好个泼辣丫头,手上力气倒是不小。”话间伸出手指,又道:“应我一事,我便赦你死罪,否则在场下人,全都与你一块陪葬。”

      众人闻言只是倒抽冷气,目光如炬,悉数凝于苔芝身上。

      苔芝起身歪头,豪迈应道:“王爷只管说来,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不惧。”话间忽而咂嘴沉脸,掏出一样碧绿匣子递在云川手中,又骂:“喜怒无常,没个耐心,方才想要给你,你倒动辄要人性命,真个恼人!”

      云川见其仍是言语无忌,心中倒有异样思绪,竟然不曾发作,只是接过匣子,打开却见满盒青翠,倒似碧绿胭脂,思索之下问道:“这是何物?”

      苔芝闻言顾盼自雄,应道:“王爷也是眼拙。”话间挑了一指抹在云川脸颊,抹出奇怪花纹,哼道:“便是苔绿颜料,昨日见你颇喜此色,心想备些与你书画。此物依着古法炮制,世面之上绝难寻得。”

      云川只觉脸颊余温不散,滑腻细致,一时糊涂问道:“你不惧我?”

      苔芝闻言亦是狐疑:“为何要惧,你也不是三头六臂,獠牙血口。”

      云川见状一愣,半晌忽而长笑出声,唤了教习女侍:“与她好生梳洗,晚间送来房中。”说罢兀自离去,嘴角轻扬,竟是欢快无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砚心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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