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妄书》华梦若生

3、第二章 甘泉

　　甘泉
　　匆忙出了桃园，向东又走数步，有一幽静小径，看似已不出色，应是少有人打理的了，只其入口静静的几朵幽兰。慢慢走了进去，才觉得像是荒落了一段时间了，唯那几朵并不甚显眼的兰花容色清丽似有暗香。
　　“色空容落处，独发旧园春”。不知不觉咏出了这两句来。没想什么，因其荒落，当时紧张之心也已消散，又踱步出小路，方觉父亲竟未到此，想是家中有要事处理，先回去了吧！
　　“奴才给主子请安！”高全站了起来，未直起身，“奴才高全，董大人命奴才来报，董大人与同僚尚有要事相商，奴才已回报皇上，皇上意思是用宫中轿辇先送主子您回去！”
　　“嗯有劳高公公了。”
　　宫中轿辇终是极华贵无比的，十人的黄帐刺凤穿芍药洒花绸缎辇车，幔帐错落，工整重叠，洋洋洒洒，看似又像沉香木制的轿身漆了茜素的红，赋有特香。
　　董贤由宫人扶着坐上恩车，舍人们抬着走过宫门，稳妥之极，侍卫们低头行礼，走过市集好不显眼。
　　到了董家潜邸，宫人们都不说话，谨慎地扶董贤下车，走进董宅大门，又都退回，一妆饰略不同的宫女上前，笑意盈盈走到董夫人面前，打了一个千儿，“夫人好，皇上与令郎很是投缘，想让董主子得空多进宫走走呢！
　　董夫人闻言便略知一些了，见丫鬟长得俏丽，说话又千伶百俐的，从贴身丫鬟手中接过一封好的红包，递与丫鬟。
　　“夫人客气了，奴婢奉旨办事，如何敢讨赏？得到皇上派遣已是莫大的恩泽了！”
　　“皇上恩惠庇佑，我们董家上下皆知是无上荣耀，今后在宫中，我们董家还要靠姑娘照应的，姑娘还是不要推辞了吧！”
　　董夫人年近四十，但保养得不错，容色不减分毫，可看出董家的一双儿女倾城并非天刻意顾怜。
　　丫鬟收了赏钱，委身向董夫人董贤福了一礼，退着回到了门外，吩咐一声就和舍人宫人们抬轿回了宫中。
　　府中一应奴才丫鬟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但都知道是皇上恩泽惠顾，围在董贤身边问怎么回事。
　　董贤与下人们不过闲话耳耳便去了母亲房中，董夫人在丫鬟走后就回到了房中，嘴角依旧可以看出是笑着的，眼神是平静如水，找不出忧愁，也觅不到喜悦。
　　“母亲嘴角有了细纹，眼角依旧风采如往昔，想着幼年母亲的杏眸眼波流转，是我们兄妹最常看着的眼神，如今也是丝毫不见岁月的痕迹。”董贤坐在母亲的对面，手托着下巴，衣袖下垂，露出凝脂的肌肤和宝光荧荧的玛瑙手钏。
　　“画眉倒是教了你不少，年轻时你父亲待我也是极好的，我都怕日久眼角会长出笑纹，都说眼睛是岁月最先攀蚀地方，却少有人知，对于只用嘴笑的人，眼睛是不会老的。”
　　“皇上与我幼年相识，事隔多年，再次相遇，母亲是怕我董家恩宠太盛，惹人侧目吗？”
　　“你自幼心思缜密，连婉儿也不如你，且你父亲让你读了不少史书，你想的这些自然是清晰明了，日后少不了要在宫中生活或多或少的日子，母亲要你不可一时大意，画眉的那些你也要多学一点，母亲也好放心一些。”语气如常，眼角没能藏住那一水盈盈。
　　“母亲放心，自幼的情分在，我会谨慎一些的，我只想着，就算来日恩宠日盛，也请母亲且要看住阖家上下，戒骄戒躁，就算他人侧目，我董家也可以明哲保身。”
　　董夫人伸手抱住自己的儿子，眼角的泪水还是流了下来，没叫儿子看到，语气依旧平静，“少不经事，史书也有些禁你看下去，还不如让你看罢，也有一些见识。家中你不必担心，你不要当只是去宫中偶玩几日便回了，便是只待一个时辰，你也要想着怎样才能最好，母亲不想靠你让家中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安喜乐。”说罢悄悄拭去泪水。
　　“嗯，母亲，我本不喜争什么的，只要家中不被连累就好，回来半日了，婉儿晨起就找我呢，不知为何，我先去看看她。”
　　话说董家虽不算首富，但董章是朝中要员，家中也是大富大贵。董贤从母亲房中出来，右转过长廊，廊腰缦回也走了一会，再过一座凉亭，凉亭后假山蔓着各色花草，丫鬟们得空在院子里嬉闹，见董贤来了，纷纷行了礼，引董贤进了婉儿的房间。
　　董贤见婉儿案前摆着抄录过的诗词，琴架上的琴也擦拭得一尘不染，刺绣倒是刺了一半就放在那了，拉着画眉在玩口袋。
　　婉儿见哥哥来了，赶忙站起来，笑着拉哥哥坐下，“哥哥你总算来了，昨晚连夜绣了刺绣，绣了一半就觉得无聊，早早睡了，晨起要找你来玩缨络，你却出去了，我就找了画眉来，玩了一上午也就乏味了。”
　　“你呀！明明刺绣很不错，就是厌弃，整天就贪玩。”董贤轻轻点了点妹妹的鼻子，宠溺的话让婉儿吐了吐舌头，回头朝画眉笑了笑。
　　“哥哥，我们三个一起抽花笺吧，若是输了，可要做东的！”
　　“花笺是你写的，你和我们玩，不是故意要我和画眉请客吗？”
　　“哥哥也不用这么说，我是不会让画眉姐姐做东的，她也是从小服侍你的，难不成你还舍不得这一顿饭钱？”
　　“姑娘是肯定要让你哥哥请这回了，看来总归是逃不掉了。”画眉人如其名眉妆精致，听言，只能给董贤一个台阶下了。
　　婉儿从袖中拿出拿出一支花笺，又随手从笺里才抽出三支。“还是抽一下吧，反正要出钱，也不能叫少爷拿住这个把柄，说我耍赖了，不判输赢，只需抽了就去吃饭，免得哥哥输了再做东就不好看了！”婉儿与董贤极神似的杏眸，多的是一种灵气，既有“婉腼之柔情”，又有眉心流光的灵动。
　　董贤抽了其中一支，三人一看，笺上写着“情不知其所起，一往而深”，婉儿与画眉就都笑了，董贤脸上不觉绯红，“我知道婉儿要给我看的是另一支笺，这只不算。”说罢便抽走了婉儿从袖口里拿出的那支花笺，上面共两句话，后一句却被勾了去，“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董贤知道是妹妹在提醒自己，不由感动。婉儿怕哥哥说出感激之语，就也抽了一支，这只是《牡丹亭》中的戏文——“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婉儿一看觉得不快，董贤看了就笑了，“‘懒起画娥眉，弄妆梳洗迟’，深闺女儿的心思如何能猜？是‘在幽闺自怜’还是‘两情缱绻’我就不知道了！”
　　婉儿听到了就拧了哥哥一下，“净说这些臊着人家的话，今日必是要让你好好做一次东你才长了记性……
　　近晚，董贤才回来，让婉儿先回房，到了自己榻上坐着已是微醉，正吩咐画眉去沏一盏蒙顶甘露醒酒。
　　门口莺儿跑了进来，“少爷，宫中来人了，传皇上口谕，让您进宫。”
　　董贤胡乱喝了一口茶，去见母亲，母亲正在与午间的伶俐宫女闲话，见董贤来了，宫人忙宣了皇上口谕。
　　“董主子请随我们进宫吧，皇上现在正在和太后在建章宫用晚膳，让您先进宫。”
　　“是，有劳姑姑了，这是我们董家的一点心意，进宫之后还望多多照应。”董夫人从手腕取下翡翠镯子，戴在了宫人手上。
　　“董夫人太客气了，董主子进宫是必不会有闪失，我们会小心照应的……”
　　董贤上了车，十人的轿辇软榻明帐，暗流异香，稳稳地走过一路，很多年轻女孩向车内抛着花束，颇有掷果盈车之象。董贤心中明了，或许不是因为其美貌，而是他董家从此会是大富大贵之家了。
　　到了宫中，恩车停在了甘泉宫门口，宫人挽着董贤进了后寝，伺候董贤脱了衣裳，洗澡水已准备齐全，一应东西看似都还是新的，水中放着的香花多达数种，屏风上雕画着御用图案，往来宫人添热水的添热水，点香料的点香料，送来各色胭脂，拿走了换下的青色衣饰。
　　洗澡过后，宫人拿进一套淡黄色绸丝绣水粉桃花单衣，领口袖口襟口均用月白色银丝掺杂丝线勾勒桃瓣。右手袖口独用玫粉刺着“华”字。摸着衣服，触手微凉，拎起时自然微垂，质地丝软，润滑如脂。
　　为董贤更衣后，宫人抬进一面更衣铜镜，明晃晃得，镜中人愈发娇俏。
　　刘欣回寝宫时，董贤正在施脂粉，清而不淡，腮凝新荔。刘欣作手势，宫人们退下，董贤忙欠身行礼，因衣着单薄，羞涩低头，又因薄醉，两颊无妆而红。
　　刘欣伸手将眼前的人儿抱起，稳稳得，暖暖得，床榻衾被一皇室明黄，一正室绯色，落下了宫纱帷帐，红烛一晃一晃得愈发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