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荷处芳华

1、人间四月芳菲尽

　　那一年的花事，开得异常盛大。人们纷纷传说桃花仙子降世，春风十里，便是十里桃花。在江南氤氲的纱帐中，每一颗盈盈的水珠，都映出满眼的湖光春色。无数的文人雅士、达官贵族纷纷涌向这绯色淋漓的烟雨江南，一睹千年不遇的桃花盛宴。一时间，酒旗斜矗，万树流红。她，遇见他，便是在这不尽的璀璨春光中。

　　彼时，她正凝着溪水中的点点落红出神，忽闻得一阵清亮沁耳的吟唱声：

　　“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

　　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半醒半醉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

　　歌者未罢，少女便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她站起身，绕过几树桃红，便看到了那吟歌的青衫男子，工笔般勾勒的侧脸，浅浅的笑漾在眉梢眼角间，轻绽如莲。

　　少女的心间，有花朵密密绽放。只一瞬，便是繁花似锦的春天。

　　天光似是被满誉的桃花比去了妍色，于是一连下了七天的绵雨，不料却引得更多的骚人墨客来伤春抒怀。

　　少女撑着一柄绯色的油纸伞，凭着石拱桥的玉栏远眺，顾盼间似是生出灼灼的花色来。堤柳堆烟，碧潭缀红。忽然有疾行的路人不经意地撞了她一下，人未晃，手中的纸伞却已飞出去，在潭中荡出层层的波纹。“啊——”她低低的尖叫了一声，继而探下腰，似是要去捉那仃立于水面的伞柄。

　　“姑娘，危险——”一声急急的呼叫转眼到了跟前。抬头的一瞬间，竟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眉梢眼角，只是这一次，真切的就在眼前。少女心间的春野上，有小鹿在奔跑。“姑娘，一柄纸伞而已，若不介意，小生的这一把可借与姑娘使用。”青衫的男子比她高出许多，彼时低垂着眼帘，目光温和雅致。她的脸霎时间涨的比怒放的桃花还要艳。在偷偷斜去的目光中，她看到他盈盈的睫毛也和着小鹿的节拍，隐隐地跳动……她便轻灵地笑了，接过那一柄四十八骨紫竹伞。如莲的笑，又绽放在他轻勾细勒的面颊。

　　无雨的日子里，他们便去放纸鸢。他并不放，只是躺在初春的嫩草上，看飘逸的云，看摇曳的鸢，看她轻盈的跑，漫漫地化入那一片桃红，她教他做各式的纸鸢，而所有的纸鸢上，都无一例外地画满了绯色的桃花。他曾问她，为何如此偏爱桃色，她笑而不答，只是在新画好的一只鸢上，又添上了男子的脸，于是初见时那双浅笑的眼便随着满鸢的桃花，飘上了万里晴空。

　　有时，纸鸢飞得高远了，她便牵了手中的线，与青衫的男子一起躺在草间。

　　“玉瓣绯花满汀州，

　　纸鸢逐燕越小楼。

　　将心寄君君不解，

　　脣间笑，眉上愁。”

　　她唱到。空灵婉转。

　　男子便伸手去抚她的眉“莫愁，莫愁，将心寄君，君又怎会不解呢？傻丫头”。少女便脆生生地笑了，男子跟着也笑了。他们同时仰面躺着，他便从未看到过她笑时的眼。将心寄君，君仍是不解。

　　日暮的傍晚，少女便缠了他去放河灯。仲春的天气里并未有荷花开放，于是她便用质地较硬的纸张，糊成各种形状，灯笼，桃花，小马……但糊的最多的，还是那一柄四十八骨的紫竹伞，只不过是碗口大小。待少女将河灯糊好了，他便携来各色的蜡，一一放入各式的河灯中。少女用长裙挽来白天所拾的桃花花瓣，一瓣瓣，一瓣瓣地撒入燃着的河灯里，再一盏盏，一盏盏，轻轻地推向水面。河灯悠悠地驶出去，载着夭夭的花，熠熠的蜡，划出一排斜漾的亮线。

　　夜风如水，终是吹着那燃尽的蜡无声地没入水底，只剩些失了色的落花逐着水中的细纹打转。

　　最后一片桃花落尽时，男子仍是去了那片桃花林，却不见少女的踪影。他这才发了慌，恍然记起每日都是一来这林子里，她便在树下等他，自己竟从未问过她家住何处。男子寻遍了林子的每一个角落，却只有颜色尽失的落花。

　　那一年的花事过后，人们又纷纷传说，一个青衫男子的魂被噬在了桃花林。他发疯似的向每一个路人询问，是否见过一个绯衣少女，眼眸明亮如花……

　　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花始盛开

　　他打捞了无数溪流里的残红，寻遍了每一处和她曾去过的地方，最终，寻到了山巅的古寺里。一树桃花灿烂如霞。安静恬然……那一瞬，仿佛历经了沧海桑田——寺庙的长老看到一名青衫的男子，良久地伫立在一树桃红前，潸然泪下。
　　然他看到满树的桃红，却看不到桃花瓣上隐隐浮动的少女的脸，咫尺的距离，却是一世的永恒。

　　“佛祖，绯衣有一事相求，恳请佛祖能应允。”莲花座下跪着的女子绯衣绯颜，温软的黑发上斜插着一支清逸的桃花。
　　“说吧，所求何事。”莲花上盘腿而坐之人嘴唇未动，却字字如金玉坠地，一池的莲花释然开放。
　　“恳求佛祖允我下一世为人，将今生未了之缘续尽。自打花外偶遇，便已是三生结。”
　　“难得你如此痴情，便应了你。下一世，你可为人，他的手腕处，筋脉会纠结成花蕊状。”
　　“绯衣谢谢佛祖。”座下的女子平静地答道，眸间却是喜悦得溢出了泪，那一支斜倚的桃花悠悠地颤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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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小狐狸，我的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回去了。”少女放下怀中所团之物，竟是一只似雪的白狐。地上的小东西似是听懂了少女的话，伸出雪白的小爪轻轻地牵了牵少女的裙角，“好啦，明天我还会来看你的。快回去吧。”小狐狸这才摇了摇尾巴，转身向远处密林中跑去。

　　“绯儿——”背后的青衫男子一声轻唤，“一猜你就来这里看落花了。”

　　少女也不答话，只是幽幽道，“明年四月，你还会跟我来山寺追桃花么？”

　　“只要绯儿喜欢，即使是天涯海角，我也陪你去。”男子精致的眉梢眼角，有如莲的笑容。“走吧，寺中的那一树桃花还未落尽。”说着便伸出手来去牵那绯衣的少女。手腕处透出隐隐的花蕊状青色印记。“绯儿喜欢桃花，我便陪你看一世的桃花。”

　　少女温婉地笑了，站起身，牵起男子的手。

　　他并不知晓，她的笑容里，蕴藏着一个轮回的旖旎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