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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天空一声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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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秦末
始皇十一年,民心渐稳,四海咸服,天下虽饱经战患,目前也逐渐显露出百废俱兴后的气象。这一天,会稽浙江滩头人头攒动,贵族布衣混迹一堂,吵闹嬉笑之声不绝于耳,都只为亲眼目睹始皇渡江的雄姿。
在这群兴致勃勃的人群当中,唯独一人显得格格不入,异常烦躁。
此人刚刚脱离少年行列,已经可以被称为男人。他相貌冷峻,颧骨高耸,和中原贵族推崇的清秀俊美不同,有着属于外族的粗犷。加之身形魁梧挺拔,阔背窄腰,往人堆里一丢就是鹤立鸡群,可惜如今被夹在一片乌压压的人潮当中,任由老弱妇孺推来搡去,又不能动手,被挤得差点背过气去。
“叔父——”他扯着喉咙喊,“别再往前了——我不行了——”
“什么?”项梁隐约听到侄儿在说什么,却又被周围震耳欲聋的噪音盖住了。“大点声儿,我听不清!”
“……”
项羽很郁闷,他实在是不明白,天子出巡到底有什么好看——或许是挺好看,前提是能“看到”——他视野里只有满满的人头和辒辌车四周林立的黑色锦旗。他放弃地仰起头,不再去配合人群的焦点。
头顶,是一洗如碧的无垠青空。
忽然,他眼睛一亮,再也顾不得远处的项梁,使劲往人潮相反的方向挤去。
九霄之外,一道白虹穿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指引着,直直冲向会稽郊外。
接着就是一声巨响!
“我擦……”半晌之后,一个不明生物手脚并用地从被砸出的巨坑里爬出,“教主这是要坑死小爷!能不能稍微改进一下降落方式!”
王奕满腹牢骚地拍打着一身尘土,嘴里还不闲着:“说起来好像也进步了一点点。当年黑麒麟和东皇钟那阵子,还是光着屁股,现在起码给我留了身衣服。”
“你是何人?”
王奕眼皮一跳,忍不住在心里把通天教主嫌弃了一万遍:又是这种老掉牙的剧情展开,能不能换个邂逅方式?。
他慢慢地转身,摆出自认为最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位兄台,小弟名叫王奕。不是坏人,偶经此地,纯属意外,你不要这么紧张——”
“……”
项羽此刻的震惊无以复加。他虽然厌弃诗书,却对古书中各种奇闻轶事情有独钟。因此他知道,白虹贯日乃是天象中首屈一指的凶兆——昔日聂政杀韩傀,荆轲刺秦王,都曾出现过此等异相。却没想到等他一路追至此地,长虹蓦然消失,却出现一个打扮古怪的少年。实在是叫人匪夷所思。
于是,他大胆猜测:“你是人是鬼?”
“兄台此言差矣。你见过大白天出现的鬼吗?”
“那你——”
“当然是神仙。”
“……”
项羽无语。他没有见过神仙,自然不知道神仙该是个什么样儿,但料想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这样一副灰头土脸的衰样。
“敢问兄台贵姓?”王奕倒是不见外。
“免贵,上项下籍。”
“……你是项羽?”
“你如何知道我的表字?”这回轮到项羽吃惊了。“我们见过?”
“没有,没有。”王奕一边摆手,一边打哈哈,“剧情展开太快,一下子不太适应。”
“……何意?”
王奕懒得解释,敷衍道:“就是很荣幸见到你的意思。对了,那边好吵,是在干嘛?”
项羽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天子巡游这等大事都不知道,还敢自称神仙。”
“天子巡游?是说秦始皇吗?他还没死?那我岂不是来得太早。啊对了,现在是哪一年?不不,算了,你们的纪年方式太麻烦,还是告诉我这是他第几次了巡游好了。”
他语速极快,说话又颠三倒四,项羽只觉云里雾里,幸好听懂了最后一句。略略算了算道:“第六次。”
王奕一拍大腿。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见证历史的时刻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项羽彻底跟不上他的节奏,风中凌乱。
王奕一把抓住他的手,激动得两眼放光。
“你此刻有什么感想?”
“啥?”
“就是看见天子巡游啊!那么大的排场,那么大的气派!啧啧……但凡是个汉子,哪个不想如他一般坐拥江山,挥斥方遒?”
他举止放肆,言谈更是荒唐无状。项羽在族内也算是出了名的浪荡子,但和这少年一比,简直就是乖宝宝。
项羽正自感慨,那奇怪的少年又道:“莫非你不敢?”言语间已有讥诮之意。
被小瞧了。
项羽气急,脱口而出:“这又如何?彼可取而代之!”
“好!”
少年笑眼弯弯,击掌以示赞赏。项羽这才发现他五官居然很耐看,笑起来的时候尤其生动。
“胡闹!”
一声惊雷似的怒斥响起。
“叔父?”
“籍儿,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还有,刚才那话岂是随便说得?要杀头的!”项梁心有余悸,怀疑地看了王奕一眼,“这位小兄弟又是何人?”
项羽赶紧道:“他是我在郡里的朋友,江边人太多,挤不进去,我们就到这里来玩玩。”
项梁半信半疑:“既是你朋友,交谈就更该谨慎。须知隔墙有耳,况且还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项羽还想辩解,王奕一扯他袖口,做羞愧状:“伯父教训得是。只怪王奕年幼,得见天颜喜不自胜,以致忘形失仪,实在汗颜。”
项梁脸色稍霁,随即又皱眉。“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没什么……”
项梁莫名其妙,白侄儿一眼,又叮嘱二人几句,无非是天色将晚,早点回郡城之类。王奕一一含笑应下。
待项梁走远,项羽忿道:“原来神仙也这么会骗人。”
王奕道:“你不是不信么?”
项羽抓头:“原本是不信。但仔细想想,你出现的方式着实古怪,之前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且不说早有三皇五帝,水师河伯;前两年始皇也派人出海寻访仙药,后来便没回来。大家都说,他们是成仙了。”
王奕有些惊讶:“你知道得倒不少。”
项羽正待谦虚几句,少年又道:“史书上说项羽腹中草莽,原来倒不至于此。”
“……”
“徐福虽然没有寻到仙药,却在海外给自己寻了块福地,算起来也不亏。倒是皇帝太天真,又想坐天下又想证大道,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项羽被勾起好奇心,也不计较他言辞轻浮:“既然你是仙人,能不能使个神通给我看看?”
王奕正色道:“那怎么行。人间有人间的律法,仙界当然有仙界的规矩。这其中首要的一条就是仙人一旦涉足红尘,就不能妄动法力。不然轻则折损修为,重则五雷正法,形神俱灭。”
项羽失望道:“既如此,你倒是来干嘛的?”
王奕矜持一笑,微微脸红:“你要是肯收留我,我可以助你成就大业。”
“……”
项羽再次无语,刚刚对这少年升起的那一点点敬意刹那间灰飞烟灭。
他转身,拔脚走人。
“喂喂!你别走啊!我是认真的!”王奕急了,“我真是神仙,你要是收了我,在将来的楚汉之争中可以大大占据先机啊!”
项羽一顿,回头道:“楚汉之争?那是什么?”
少年露出犹豫的表情。
项羽森然道:“话说清楚。”
王奕心做出为难的样子,不情愿道:“天下大乱降至。”
“……”
“嬴政虽以暴力弭平战乱,却犯下太多杀孽,有违天道,本是阳寿有损。加之一统之后不思悔改,焚书坑儒,大兴典狱,穷人力乱三才五行。六国遗民都苦不堪言,不过摄于他的暴戾,隐忍不发罢了。”王奕无视他复杂的表情,侃侃而谈,“始皇重法家轻儒道,殊不知父子纲常,清静无为才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如此下去,天下焉能不乱。”
他天花乱坠说了一大通,自我感觉良好,项羽却只听进了最后一句。
“天下若乱,我又当如何?”
王奕没想到他会这么问。顿时有些犯难,想了想:“天机不可泄露。”
项羽危险地皱起眉头,王奕又道:“其实也不算天机。只是还没发生的事,距离现世越远,变数越大,现在知道除了徒增困扰,并无裨益。况且,如果未来已经注定,我跑到人间来干嘛?”
他这话说得很狡猾,既陈明了危险,又暗示了转机。项羽为人粗枝大叶,直觉却是不差,当下明白再问下去也不会有自己喜闻乐见的答案。于是干脆打住。
他再度转身前行,王奕一时摸不准他的意思,呆在原地。
项羽走了两步,又停下:“你在干嘛?还不快跟上!”
王奕嘿嘿一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