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Together》黎动轩

1、完 Happy

　　Happy Together
　　“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这是阿辉最喜欢的一句台词，可以看出，阿辉是一个电影迷，他说，他第一次看到我之后的57秒，他爱上了我。
　　我和阿辉相识在酒吧门口，确切说，是他告诉我的，因为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酒吧门前的每一个人。
　　他喜欢叫我楠仔，大概因为我比他小，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不能理解他那么喜欢电影的原因。
　　在我的记忆里，我第一次看到他是在一间服装店。做服务生的我，衣服经常被弄湿、弄脏，不得不去多买几件，来应付那些喜欢喝酒的人。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至少我不确定，其实，我喜欢男人。
　　那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端详着自己，眼神中有种怜悯的神情。
　　他从镜子中看到了我，急忙转身，胡乱从一排衣服中拿了意见，伸到我面前，“这件适合你。” 他的语气很温柔。
　　他的品位真是与众不同，看似没有挑选过的衣服却那么适合我。我从试衣间出来，从镜子中看到了他的脸，那是我看到的他少有的笑容，只是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这样，我认识了他，开始了msn的生活。

　　我的生活是夜晚的，通常凌晨两三点，我回到家，会打开电脑，开始另一种生活。
　　以前我不喜欢上网，因为我觉得那里已经不能人言可畏来形容。自从遇上他，我发现，msn可以改变很多。
　　我的msn上没有几个好友，我的朋友们大多有正当的职业，他们或者瞧不起我，这样一个做服务生的人，或者认为我对他们没有利益上的价值，便不愿与我交往。
　　而凌晨，通常只有他一个人在线，而且会一直持续到黎明。
　　他总是喜欢向我推荐各种各样的影片，他告诉我，他最欣赏的影人是王家卫。
　　我问他为什么对欧美电影兴趣不大，他告诉我，王家卫的气质是外国人没有的。
　　我起初不明白，但当我爱上他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已经难以自拔。
　　可能在那个时期，我已经不知不觉爱上了他，我尝试看《春光乍泄》，同样，我爱上了那句台词。
　　我真的很希望，我们可以由头来过……

　　“曾经有一份真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直到失去才后悔莫及……”
　　很多年后，我对这句台词有了更深的理解。
　　我们真正在一起在5年前的某个夜晚，他在酒吧门口等了我几个钟头，然后送给了我一块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表。
　　“你喜欢天台吗？”我们走在一起很久，他居然这样问我。
　　“天台可以俯视整个城市，我喜欢。”我说。
　　“我也喜欢，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可以到香港的天台上，俯瞰这个国际大都市。”
　　“无间道啊，不要恶搞了好不好，大佬。”我试图调节一下气氛。
　　他摇了摇头，我不懂。
　　原来他是一个作家，说是作家，只不过是个夜夜在电脑前码字的潦倒青年。他住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出租房内，每天夜里都要码几千个字。
　　这几千个字，却不属于他。
　　他的电脑里有当下最畅销的小说，有当下著名影评人的评论。
　　他这么做的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他也没有告诉我。
　　这时，我发现了他所说57秒的含义，原来，真正爱上一个人是这样快。
　　于是，我们开始在一起生活。

　　我们的生活很快乐，他总喜欢拿一本当下很有影响的影评告诉我，那是他的杰作。而且每次都很高兴。
　　我不知道他是在寻找通往某段时间的列车，还是在寻找一个逝去的年代。
　　我可以和他整晚抱在一起，他说，这样写小说，他很有灵感。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两个月，他突然说要离开这里。
　　我想也没想，便点头同意。现在说来我真的太傻。
　　他带走了他的电脑。我本就认为，两个男人在一起，并不会长久，婚姻依然是我们的最终选择。
　　我在我工作的酒吧找了一个女孩子，她只有20岁，高中毕业便来酒吧打工。
　　她并不是喜欢灯红酒绿的生活，而是父母的过早死亡逼使她混在边缘。
　　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我又开始了msn生活，因为我想他。

　　“每个人都会坚持自己的信念，在别人看来是浪费时间。”
　　说来，我们三人都是没有家的人。
　　在我看来，他们两个都是由信念的人。
　　阿辉离开我并不是对我有所厌弃或者别的，而是他获得了一个去香港的机会，他希望可以给我一个惊喜。
　　果然，他兴冲冲的跑回了家，手中拿着那张在天台上拍的相片。
　　幸好，她没和我在一起。
　　“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我，所做的还是点头。
　　“这几个星期，玩得很高兴，王哥知道我最想去香港，所以……”
　　我不是没有用心听他的话，而是我不知道，如何面对她。
　　“自己出书，赚版税，去香港不是更方便？”我非常疑惑不解他的行为。
　　他随手拿出一根烟，搓了搓卷烟的纸，“我不想成为名人。”

　　这些日子，他的黑眼圈更加重了。
　　每天上班那几个小时是我和她接触的仅有时间，我要瞒住她以及所有同事我的身份。
　　我怕失去这份工作。
　　大学毕业后，我四处碰壁，所有用人单位都对文人不屑一顾。
　　在我眼里，阿辉不在乎任何事，即使是他的性取向。
　　几个礼拜后，她每天埋怨我不陪她。
　　他喜欢和我手拉手上街。
　　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如此神通广大，他竟知道了她的存在。
　　他并没有对我抱怨什么，只是，我们没有以前那样，可以抱在一起整晚不放的时候了。
　　阿辉很孤独，孤独得连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任何东西都会过期”，对于谁都一样。我发现，我也开始喜欢天台。
　　这次是我……

　　“你越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忘记反而记得越清楚，当你不能够再拥有的时候，唯一可做的，就是让自己不要忘记。”
　　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他，她才是我一生寻找的人的时候，我努力记住我和阿辉的一点一滴。
　　比如他坐在电脑前苦苦构思他作品时，经常喜欢用手指在键盘上画圆，他说，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才够圆，能大卖。
　　很快，她找到了一个大佬，跟了那个大佬，不到三个月，在两个帮派的火拼中被车撞死，据说场面非常惨。
　　那就是他向往的香港。
　　没有一分钱的我回来继续在那间酒吧工作。上了天台，我觉得，地面更属于我。
　　三个礼拜之后，阿辉喝醉了。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他拉起我的手。我相信，这时的他，已经忘记了那个女人。
　　我被他拖着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幢大厦门口。大厦已经被保安锁紧。
　　“楠仔，你知道吗，大厦便是你，你所有的对与错都在里面，当你锁上门的时候，虽然别人看不到，可你心中的空气，却无法流通。”
　　“阿辉，你没有喝醉。”我的声音很低沉，甚至有些自责。
　　“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他的眼神中再次出现起初的怜悯，我再一次从他的话语中看到了我。
　　那是我们生活最长的一段日子。

　　大约半年后，阿辉的稿子开始受到一些评论家的质疑。阿辉难过了好一阵子，他不惜天天到我工作的酒吧喝酒。
　　这半年来，他的酒瘾已经少了很多。莫名的质疑，竟然对他打击那么大。
　　每次喝的烂醉如泥，都是我带他回家。
　　他在酒吧说的话却令我失去了这份救命的工作。我手中的表，指向了零点零分。我在一天的开始，便被炒了鱿鱼。
　　“流行文化有什么不对，你们天天去看那些死气沉沉的‘经典’吧……”阿辉用力砸着他的电脑，时不时地用头撞向电脑的外壳。
　　我知道，他的电脑坏了，等于我们的生活没有了最后的保障，我翻过我们的房子，所有资产也只剩了几百块。
　　阿辉的电脑坏了。“楠仔，如果明天那些所谓的学者还在攻击我，我就不写了，人们没的看，也就没的攻击了。”
　　转天，攻击他作品的文章还在一篇接着一篇出现，当然，除了我和那个我也不知道的人以外，没有人晓得那作品的真实作者。
　　我试着抱住每天沉迷于香烟的阿辉，几天没有梳理头发的他显得比从前老了十岁。“辉，没有人知道是你啊，他也不会说出去的。”
　　阿辉回过头，死灰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怨愤。
　　他轻轻放下我的双臂，走到一面已经裂开一条大缝的镜子面前，跳起了他最喜欢的恰恰。
　　“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阿飞那样去寻找我的母亲，那么，你会和我一起去吗？”
　　这句话让我深思了好久，确切的，我想知道，我们，是否有母亲。
　　我突然发现，原来阿辉，也有他最在乎的人，即使，我并不知道那个人是否存在。

　　“我们都在不断赶路忘记了出路，在失望中追求偶尔的满足。”
　　阿辉这些日子好不厌烦地听着这首歌，我想，去过天台的人听这首歌的感觉会很不一样。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都是失望的人。
　　我不断地更换工作，希望可以早点为阿辉买一个新电脑。
　　我去了另一间酒吧，确切说是GAY吧。在那里，我认识了Tony。
　　Tony是个酒吧的常客，每日都喜欢找不同的男人，他对每个男人所说的故事也不尽相同。他的故事，也成了酒吧中喜欢探讨的话题之一。
　　我总是喜欢从酒吧的后门进去，换衣服，工作。我害怕见到从前的朋友。
　　一个月之后，Tony找到了我，我以为，这里所有的男人都已经被找过。他告诉我，他看到我，有一种醉生梦死的感觉。
　　Tony给我讲了一个偷情的故事，那个故事很长、很长，以至于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
　　我只清楚地记得一句话：“最贪婪的莫过于人，最贪婪的人莫过于偷情的人。”
　　那么做鸡、做鸭算不算帮助偷情的人？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想明白。
　　阿辉这些日子一直在用我的电脑，我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聊天纪录，msn被闲置了很久。
　　Tony经常和我在酒吧聊天，所有的同事都不相信，我和Tony从来没有过……
　　他每天都会给我几百块，不出半个月，我攒够了给阿辉买电脑的钱。
　　我扛着一台全新的IBM给阿辉看，他却问我，是不是去做鸭。
　　的确，如果没有Tony，可能我真的在做。阿辉的猜测并非没有道理，我心中的怒火也在瞬间消失。
　　“你知道吗，我们生下来就是为了别人活着，所以我们一辈子才会那么失望。”
　　阿辉又在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述他的人生哲学，这些大道理，我却喜欢听。
　　“我希望我自己可以把失望寄托在小说当中的人物，然而老天给我的，只是一点点小小的满足都无法得到。”
　　“我没有去做鸭，只是陪一个人每天聊天罢了。”我低声说。
　　他再没有多问。

　　我觉得我们之间不是心灵相通的人，他隐藏着很多秘密，我同样。
　　我不知道他以前有多少个朋友，他也从来没有对我有过任何诉说。
　　我隐隐约约感觉到，当他真正诉说过去的时候，我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我们都是只有现在的人。
　　Tony依然每天给我讲着不同的故事，我总是在想，他的故事从哪里来，他说：“如果你觉得时间是最无情的东西，那么它同样是最有情……”
　　正如心理学所解释的抽象思维就是形象思维一样。
　　他说，他曾经很迷一个人的作品，他曾经被那些作品所改变。
　　然而，在他去那个作者签售活动现场的路上，他的车突然刹车失灵，一个美丽的女孩，结束了她的生命。
　　于是，Tony开始了他醉生梦死的生活。
　　他说他看到我不是因为可以忘记从前的记忆，而是，可以找回从前的感觉，在他看来，醉生梦死，是一种生命的回归。
　　早上四点，阿辉突然让我给他讲一个故事。我说：“你编了那么多故事，还需要我来讲？”
　　我讲了那个Tony说的一个故事，阿辉没有理我。他第一次这样早，爬上床。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让他不高兴。
　　但我真的承认，我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书，我都没看过。
　　“楠仔，大概我要封笔了，我们是不可能为自己活着的。”
　　“既然没终点，回到原点，我想，我们都不在乎……”
　　我在他离开后，才明白，这首歌对他的意义。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他在听我说了那个故事之后的转天便一声不响地走了。我以为他像上次一样，会在几个礼拜后给我带来惊喜。
　　不幸的是，时间过去了三个月，他依然没有回来。
　　那块他送给我的表，也永远停在了他离开的那一天。
　　Tony也很久都没看到，他们几乎同时消失。
　　这时，我已经无法忍受没有阿辉的日子，没有他，我只会直勾勾的盯着电脑。
　　我打开电脑，他的文章还存在，我用GOOGLE搜索文章的作者，出现的竟然是——Tony……
　　原来，赞助阿辉去香港的人，就是Tony……也就是他所说的王哥……
　　我没有打算去找他，在我看来，爱人远离了你，未必是一件坏事。
　　“不如我们由头来过。”我经常这样想。
　　我不知道我和阿辉的感情什么时候会过期，可能一秒钟以后，可能永远等不到这个时间。
　　两个月后，我听说Tony在香港自杀。我决定去香港看看他，顺便去看看她。
　　不知那个我去过天台，还能否让我俯瞰这个世界。
　　“楠仔，我爱你没有任何理由，我做任何事都没有任何理由。”
　　我很怕，很怕……

　　大厦的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我是一个人。
　　天台还在，这时候，我似乎可以感受到纵身一跃的快感。
　　在天台上，两个人相互对视，是他们自己的生活，即使别人干涉，也只能在对面的另一座天台。
　　这才是我开始依恋天台的原因，也是他第一次问我问题的答案。
　　Tony自杀的地点，也是这座天台……
　　后来我去了她的墓，我看到，有一束花，还很新鲜。

　　酒吧的同事送给我一封阿辉的信，他说，当我读到这封信的时候，他已经在某一个尽头。
　　我不知道他选择了结束自己，或者走到布宜诺斯艾利斯。
　　反正，他不需要理由。
　　从信中我得知，他以将他仅有的财产送给了我，可以说，包括了他的灵魂。
　　他说，他原本是一个真正的作家，并且爱上了一个读者，那个读者，也爱他。
　　就在那个读者赶去签售会的时候，发生了车祸。
　　法庭没有过多追究司机的责任。司机为了赎罪，答应了阿辉作他替身的请求。
　　他说，一个人一旦成为名人，便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无法保护。
　　那个司机就是Tony，Tony选择了不断更换男人来释放。
　　或许这就是命运，Tony给我讲的那个故事，是阿辉曾经讲给他的，并且，只有他一个听众。
　　我抽笑，“不如我们由头来过……”
　　我知道那已经不可能。
　　至于Tony，我想，他告诉了我们，人可以计划一切，但改变一切，根本不可能。

　　我回到酒吧。
　　一对、一群饮酒的人不断地笑着，吐着……
　　歌手尽兴演唱着“Happy Together”。
　　“I can't see me loving nobody but you for all my life，
　　When youre with me, baby the skies will be blue for all my life……”
　　Happy一定需要Together ，Together一定Happy吗？

　　后记：可以看出，这篇小说受王家卫电影和《无间道》的影响比较大，这篇小说的出场人物只有四个，都是被符号化了的，阿辉、楠仔、她、Tony，他们叫什么都不重要，做过什么事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生活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