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暖生香》烟雨舶来

9、虚伪的男人们 唤我玄之，

　　戎梓桑说，每年立秋时节，九狼城与月牧郡都交界处的白水畔都会有烟花会。

　　其实放烟花只是一个借口，烟花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显示一下西戎皇族与月牧族平等团结共同繁荣的新时代和谐民族关系。

　　以上，是虚伪的昭玄太子戎梓桑的官方版解释。

　　连凤私下里告诉我，其实月牧被西戎吞并后的七百年里，皇族和月牧一直都是冲突不断，两族人一见面都是一副红了眼要掐架的样子，更不要谈什么平等团结共同繁荣了。所以，大部分情况下都是两族人民在烟花会上称兄道弟允诺永不冒犯后第二天回到窝里就把昨天的许诺忘得一干二净谋划着怎么狠狠地往对方屁股上来一脚或者从对方那里占点便宜。

　　听完连凤的民间版解释以后，我看戎梓桑的眼神中都透出了不齿。

　　阿冰说得果然没错，玩政治的男人都是一群人面兽心口蜜腹剑口是心非道貌岸然的小人。

　　不过话说回来，不齿归不齿，烟花会还是要去滴，美食还是要吃滴……

　　于是，天还没有一点黑的迹象时，戎梓桑便已经在我的反复催促之中拉着我坐到了挽晴楼观景地势最好的一间清厢里。

　　那清厢在我们来之前便有了一个人，无论是身材还是容貌，都同戎梓桑七八分得像，只是眉目间更多了几分邪魅狷狂。好吧，邪魅狷狂这种词太文乎了，我说的大概就是阴柔的意思。

　　连凤说，那是戎梓桑同母异父的哥哥，月牧郡管代，呼延宇。

　　我哼哼了两声，心想管他呢，反正这人是谁同我也没多大关系，吃的才跟我有关系。

　　如我所愿，偌大一张八仙桌上摆满了我平素最爱吃的东西。

　　我伸手拈了一块梅花糕，想想众目睽睽之下我这样有些不妥，只得慢吞吞地将它放下来，巴巴地望着挨着我坐下的戎梓桑道：“殿下，你先吃。”

　　“暖暖什么时候知道关心我了。”戎梓桑笑了一下，拾起筷子去捡绿豆糕。

　　天那，不要啊……我神色有些紧张，那个盘子里总共只有两块绿豆糕。

　　侍立一旁的连凤犹疑了一下，道：“殿下不爱吃甜食，还是不要勉强了。”

　　连凤一发话，我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抢救下戎梓桑夹在筷子里的绿豆糕，道：“既然不爱吃就不要勉强了，小心吃伤了身子。”说罢，默默把绿豆糕塞进嘴里。

　　哎，我怎么也这么虚伪呢……

　　“本宫没打算吃。”戎梓桑脸都黑了：“本宫是想拣给你吃的。”

　　哦，是么，我呵呵干笑了两声：“那我自己拣也是一样的。”

　　坐在我对面冷眼旁观的呼延宇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转着手里白瓷杯盏戏谑戎梓桑：“殿下是从哪里捡来这么一个活宝？”

　　我抬起头皱着鼻子瞪了他一眼，我这么可爱的活宝，怎么可能是捡来的呢？

　　戎梓桑抬手在我头上轻轻揉了两下。

　　无何，宁世臣也吊儿郎当地摇着扇子从门外拐了进来。我看了他一眼，心里便觉得纳闷，别人家的公子哥儿，若是像他一样长得这么俊，又穿着白衣裳扇着扇子，那给人的感觉一定是很儒雅的，为啥他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就是一种行走江湖招摇撞骗的神棍气质呢……

　　正想，气场逼人的宁紫沁越过她家老哥昂首挺胸径直走了过来，挨着戎梓桑坐了下去。

　　一看毒舌仙子宁紫沁来砸场子，我顿时连吃东西的心情都没了，放下筷子朝戎梓桑抱怨：“殿下，那个位子明明是连凤的，宁姑娘怎么能占连凤的位子呢！”

　　宁紫沁端坐着给自己沏了一杯茶，狞笑了一声：“本姑娘坐什么位子用不着一个下人指手画脚。”

　　我暗暗哼了一声，你不让我好过我也让你难堪。于是我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笑道：“宁姑娘说得对，奴婢一个下人不配坐在这里。连凤，我们走吧！”

　　“哎！”连凤立即跟着笑眯眯地应了一声。

　　“暖暖，不要闹。”戎梓桑轻轻一扯我的袖襟，将我拉坐回椅子上，凑到我耳边嗔：“这么多人看着呢，你想让本宫难看不成！”

　　我想了想，也对，便安静了下来。

　　宁紫沁尖着嗓着哼了一声，提起筷子去拣最后一块绿豆糕，那动作不知比我优雅了多少倍。

　　我更加不高兴了，瞪着戎梓桑，那明明是我的绿豆糕……

　　“等回宫了，想吃多少块，我都叫人给你做，可好？”

　　“好吧。”我勉为其难的放弃了绿豆糕。

　　“哼。”宁紫沁又尖着嗓子哼了一声。

　　宁世臣实在看不下去了，放下扇子提了个茶壶赔着笑给宁紫沁倒茶：“我家妹妹最近嗓子有点不舒服，大家不要见怪，不要见怪……”

　　我心想宁世臣这哥哥当得也真够窝囊的。

　　不一会儿，清厢里又进来一行人，为首男子一双深褐色的鹰眼透出一股狠辣的味道，皮肤被阳光浴成了淡淡的棕色，倒是别有一番风情，于是，我的花痴病又犯了，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然后，又多看了几眼。

　　接着，又多看了几眼。

　　“再看，绿豆糕就没了。”戎梓桑凑上来，压着嗓子威胁我。

　　“我不看了不行么……”我哀怨地剜了他一眼，低头吃水晶虾仁饺。

　　那褐眸男子听力极好，我话音刚刚落下，便感觉到一双锐利的眸子朝我打量过来。不一会儿，连凤挨着我坐下，我赶紧去问连凤那个人的身份，连凤支吾了半天，只说他是月牧的一个大族子弟。

　　天渐渐黑下来，窗外烟花声阵阵响起，一朵朵五颜六色的烟火将夜空映衬得亮如白昼。酒席上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一句接一句的讲着客套话，那话明里好听，暗里却如同带了弯钩，处处是刺探。

　　师父总说，世人爱用下棋的套路交谈。

　　敌人间的商谈，好比高手过招，一招不胜，满盘皆输。

　　友人之间的闲谈，如同品茗之后的切磋，胜负已无关紧要。

　　爱人之间的昵语，像极了老人手把手教导孩子下棋，有时候，费劲了心机，只为想方设法输掉棋局哄对方开心。

　　眼前这群人的交谈，无疑是前者。

　　戎梓桑面上仍就带着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掺着许多世故的颜色，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笑得那么亲近。

　　我和连凤搬了两把小椅挨着清厢外的栏杆座下看烟火。

　　宁紫沁原本亭亭倚着栏杆站立，看见我们来了，连忙昂着头哼了一声，站得远远地。

　　我也别过头，不理睬她，一边悄悄对连凤说：“谁若是娶了她这么刻薄的人，还不倒了八辈子的霉！”

　　连凤含笑一个劲地摇头：“月姑娘此言差矣，自从宁姑娘被太子拒婚以后，九狼城里的公子们可是挤破了头想要娶她呢！”

　　我不屑地哼哼：“那是因为他们不识庐山真面目！”

　　“宁姑娘从前虽然清高，却善解人意，并不像现在这样的。”连凤轻轻叹了一声：“谁知她被太子拒婚以后，变成了这尖酸模样。兴许是因为伤了自尊吧……”

　　我点点头，亦觉得连凤的推测很有道理。像宁紫沁那样门阀世家出身的姑娘，又负了才名，想必是在众星捧月下长大的。本来注定要当皇后，却无端被戎梓桑拒婚，我这个局外人想想都觉得挺伤自尊的。

　　我不由得向宁紫沁投去同情一瞥。

　　她感觉到我的目光，身子微微一颤，随即恶狠狠瞪了我一眼，别过脸去了。

　　我对她的厌恶之情陡然间压倒了同情。

　　“其实殿下他也很值得姑娘同情啊。”连凤忽然间岔开了话题。

　　我一愣，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的呢。

　　不过连凤平时都是不爱说话的，今天晚上怎么一下子话这么多，我狐疑地朝她望了望，该不会是酒喝多了吧。

　　连凤眨巴着一双细长的眉目，仿佛长辈一般叮嘱我：“所以，月姑娘一定不能辜负了殿下……”

　　“辜负了本宫什么？”戎梓桑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出现，委实把我吓得差点心脏骤停。连凤倒是很淡定的朝他行了个礼，便苦笑着转身走了。

　　戎梓桑笑眯眯地拉起我：“暖暖，想不想去放河灯？”

　　烟花映照下，那个尚未及弱冠之年男子半靠在清厢的镂花门上，长长的眉毛，深邃的眼睛，挺直的鼻梁，薄得让我恨不得亲一口的唇瓣上，皆带了一种温暖又有些戏谑的笑，那种笑容，好看得让我忍不住屏上了呼吸。

　　大概是受了连凤方才那一番教导的影响，我忽然间亲昵的挽起戎梓桑的手臂，朝着戎梓桑笑得眉目弯弯：“想啊，殿下，你陪我去。”

　　戎梓桑被我亲热得愣了一下，忽然严肃地教训我：“暖暖，在外边不能随随便便叫我殿下。”看我有点懵，他接着道：“唤我玄之，可好？”

　　“玄之啊……”我挠了挠头，这名字，怎么听怎么熟悉。不过，还蛮好听就是了。

　　“玄之。”我试着唤了一声。

　　“怎么了？”他看着我，眸中闪着笑意。

　　我不理他，又换了一声：“玄之——”

　　“哎，暖暖。”他挑了挑眉毛：“什么事？”

　　“没事！就是随便喊喊。”我扯高气昂地扬了扬脑袋，拉着戎梓桑的手蹦蹦跳跳地唤着：“玄之——，玄之——，玄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