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陈一美

1、许飒

　　国中的最后一个暑假，我在毕业晚会上最后一次见到我高三的那个男友。
　　听说他家里已经将他出国事宜安排妥当，一切只等他动身。
　　我握住香槟杯，看着眼前身着西装神采奕奕的男孩，嘴上说着恭喜，心里却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
　　那时候他一个人坐在拉面馆的角落里，安静地吃着长长的面条。
　　我隔着四五桌的距离望着他，氤氲的热气太重，几乎打湿我的睫毛，那片刻我想到了另一个人，于是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后来他提起这件事，总会皱着眉头说，你知道吗，当时我以为你是在故意引起我的注意，我想怎么会有这么娇气的女孩，吃碗牛肉面都能被辣到哭出来。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低下头吃面的样子，跟许飒有多相似。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上天或许是刻意安排他来到我身边补偿我。补偿我对许飒这么多年的痴情与死不悔改。
　　这当然是一种很变态的想法。
　　可是我找不到更多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去接受新的男孩。
　　见不到许飒的好几年里，我反复会做相似的梦境。我梦见他忽然回来找我，问我那时候为什么会突然不理他。后来我几乎带着哭腔说，是你不要我的。于是我们放下过去，试图重新修补那段半途废止的关系。之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我的梦境总是会被残酷地打碎掉。
　　有时是我怀着满腔惆怅与无助醒来，有时在梦里的最后几秒，我一个人走开，回望他与旁人交谈的背影。
　　我知道他的视线里不可能出现我，哪怕在梦里也是如此。
　　这是多么残忍而真实的故事，只要是被暗恋反复折磨多年的人都会有。
　　最近好几次，我梦见他以后，醒来变为加倍的失落与空洞。
　　第一，我终于承认从此以后我不再有机会见到许飒。第二，我明白他会越变越好，就像我谈过的男友，他们都会慢慢变成越来越优秀的人，身边会有更近完美而适合的女生，他们会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有一份喜欢的事业。而我却只能在生活泥泞里越陷越深。此后每走一步，便会离他越来越远。
　　我们终究朝着不同的方向飞驰而去，即便我曾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奔向你。
　　国中的那个男友最后告知我真相：其实我一直知道你喜欢的不是我，你喜欢的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我对他笑笑，没再解释。
　　这其实又有什么关系，恋爱关系里，谎言与誓言从来都是混沌交错。他未必会真的追究我的欺骗，我也不会揭露出他的不真诚。就像在这段关系开始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便不慎在音乐教室里撞见他与其他女生接吻□□。那名女生曾当众将我的课桌掀翻在地，而我也曾经怒不可遏地与她划清界限。然而生活讽刺之处在于你永远没办法真正与一个人逃脱干系。
　　你的耻辱与光荣，无一不与他人息息相关。
　　我最终被你打败，许飒。
　　你让我成为一个麻木的，刻薄的，不再与异性亲近的孤独分子。
　　我心里的痛苦因为你而变得庸俗不堪，我失败地将这一切归因于我自身的匮乏。从此我的自信变为泥土中的尘埃，脆弱渺小。
　　我不再爱你，许飒。但我仍保有喜欢你的感觉，我曾一步步尝试着将你遗忘，将这种感觉遗忘。但我失败了。
　　我很抱歉。
　　我努力过，但却最终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