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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擦身而过的重逢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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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末儿,苏末儿……你过来一下。”第二天,苏末一到报社,屁股还未沾上凳子沿儿,那个像魔咒一样的声音便响彻在了办公室里。周围几个同事在捂嘴偷笑,苏末对此早就在心里第无数次地把方正想象成从皇城根下漂来却在她黄浦江边上撒野的流浪汉。
“你才是苏末儿,你们全家都是苏末儿。”虽然曾翎曾说过无数次方大主编不是有意的,只是纯粹的京味儿导致的不可避因素,但苏末觉得这永远都听起来像在诅咒她成为那个一辈子没嫁出去的老姑娘。
苏末气呼呼地走进了方正的办公室,两手叉腰,一边吼着,一边以一种俯视的状态瞪着那个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的男人!方正的办公室是没有门的,传说是方正来了后这门就没了。官方解释是方大主编为了便于和社员交流才撤去了这个屏障!也许是这样一个小细节,让苏末即便对方正再无所顾忌,都还是会留存着一份发自心底的敬佩。
方正抬头瞥了一眼气冲冲的苏末,却依然气定神闲地在他杂乱无章的桌子上翻找着什么,幽幽地说道:“习惯成自然,要改掉,太难太难——” 这个故意拖长的尾音简直是要将蠢蠢欲动的火星子彻底点燃。
苏末气得两手撑在了桌边,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砸到对面这个人的脸上。方正倒好,还得意得撇了撇嘴,推了推他那副标志性的红色镜框,其实那里边压根没有镜片。但他不是那个等着挨揍的傻瓜。那张巧嘴早赶在苏末彻底引燃这场火之前,蹦豆儿似的接连不断地往外吐话了。当然无外乎就是分派给苏末一个比一个棘手的新闻采访了。关于这些,苏末早已不再怨天了,因为通常是人为的!
“什么?去采访苏德胜?”苏末一谈到工作就收起了刚刚那副气头上要揍人的样子,一脸严肃地问道,“不是说明天吗?”
“是前晚我们的曾美人的大婚之夜也让你幸福得忘了工作吗?”方正边说边将两手交叉在胸前,不过倒是没再继续寻苏末的开心,而是一本正经地叮嘱了一番。
这年头,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富斗。但凡牵涉到官商的采访哪个不是得小心翼翼,免得伤了和气,到最后记者变成那个照镜子的猪八戒。这次华胜集团的董事长苏德胜拿出200万在F大设立了一个名为默然的新闻奖学金,在S市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可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家媒体能够就此事有一个深入的报道,大多都还是场面上的新闻。
苏末一边抬手看了看时间,一边一本正经地一一答应着方正的话。
“这回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们像孙子似的求都没答应,可苏德胜竟然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你的采访。不过你千万不要大意,见机行事,别搞砸了。”方正认真地提醒着。苏末瞪了一眼,嘟哝了一句“知道了”。方正笑着耸了耸肩,抬手做了一个贴胶带闭嘴的样子。
因为这次采访来的太轻易,苏末反而更不敢掉以轻心。先前熟悉的资料又看了两遍,于是一晃就过中午了。与苏德胜约的是下午两点,现在已经将近11点。中午的S市往往会把人堵在高架上,让人上下不能,前后不由。因此,苏末想着提前去华胜集团,然后在那边附近的随便某个地方把午饭给对付了。
果然,S市的午间车流高峰已经袭来。车流像长龙一样,见首不见尾。不过可惜,可怜的苏末是处于见尾不见首的状态,哪怕脖子伸得再长也看不到红绿灯,只能烦躁不安地一直按喇叭。
不过每每此时,苏末也会想着红绿灯可真是项伟大的发明。如若不然,路口现在一定瘫痪了。可是如果人生这条路上也有红绿灯多好,那么意外事故是不是就没有那么多了?有些人的人生也不会如瘫痪一般死寂得像一滩死水。
苏末将脑袋探出车窗,立马又像泄了气似的缩了回来。这长长的队伍像是定格了一般,总不见前面的车辆挪动。苏末心想这下会不会赶不上了,难道现在弃车而去?后面车辆的喇叭声也开始此起彼伏,吵得像是在苏末的耳朵里被放了几串鞭炮。苏末往后瞅了一眼,自顾自地抱怨道:“吵什么吵,又不是没见过堵车,谁不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啊。”可是还没说完,她自己也不自觉地也按了按喇叭。
紧赶慢赶,苏末还算是早到了20来分钟。她懊恼地看着手表,看来吃中饭是不太可能了,只好失望地摸着空空如也的肚子走进华胜集团的大楼。
带路的秘书说董事长还在开会,可能需要苏末等一会儿。苏末心想,这种人一天到晚除了开会大概就只剩吃饭了。到了休息室,秘书问及要喝什么,苏末脱口而出道:“咖啡,谢谢!”可是咕咕叫唤的肚子似乎在强烈地抗议,她只好不情不愿地改说了一杯热水。
一会儿要采访的是华胜集团的董事长——苏德胜,56岁,人物分量还挺重的。那是一个看上去财大气粗的中年男人,苏末在电视上见过。看来如今是敛够了财要开始正名了,这种人她见多了。虽然不屑,但是看在他拿出200万设立了F大新闻学院的奖学金的份儿上,苏末撇了撇嘴,还是继续认真地看着准备要问的内容。
眼看着预约的时间就要到了,苏末正准备起身。没想到小秘书正好也进来了,不过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苏德胜的会议要延迟,具体什么时候结束不能确定。苏末看了看手表,心想早知道就去吃饭了,也不至于现在饿得有点发晕。她烦躁地转了一下手中的笔,却又不得不以一张端庄的笑脸面向秘书。“没事,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开始采访吧。”
然而,早饭也没有吃饱的苏末实在是饿得有点支撑不住,但是又不能现在走掉,苏德胜随时都会开完会议。肚子像警报器一样叫了起来,还异常地响。苏末不好意思地向秘书表示抱歉,并无奈地表示中午还没吃饭。没想到秘书见状,笑着出去了一趟。再进来的时候她告诉苏末已经帮忙订了甜点。苏末一惊,又赶紧连连道谢,心里不禁感叹这秘书人真好。因为她以前在别的企业采访时,那些秘书从来都是趾高气扬,不把前来采访的记者放在眼里的。
这会儿,休息室里就剩她自己了,滴答滴答的钟声异常清晰。今天的分针像是吃了兴奋剂一般马不停蹄地勇往直前,连带着时针也紧追不舍。苏末抬手看时间的频率愈发地快了,以至于她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外卖到底还来不来了?苏德胜的会到底还能不能开完了?想到这里,苏末的火就莫名地窜了起来。
正在她懊恼地把手机摔到包里的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憨厚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一见到苏末,这个男人就连连道歉。苏末定睛看了好久才认出这是苏德胜,心里不禁叫出一声“哦买噶”。这……这怎么和电视上不一样?不应该是锃亮锃亮的背头,齐整的西装和领带么?怎么眼前这个人好像是刚从三尺讲堂上下来,一脸的祥和?这不会是苏德胜的孪生兄弟吧?
“苏末,对吧?”苏德胜一边说着,一边伸出了手,“对不起,今天的会议有点事,让你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苏末一直愣在那里,看到那只伸过来的手,疾步上前了一步。“不会不会,苏董事长,您贵人事多,应该的,应该的。”苏末的心里开始打量着眼前这个中年男人,之前等待的烦躁倒是一下子没有了。
“小苏吃饭了吗?”未等苏末回答,苏德胜将秘书叫了进来。“小陈,你去附近买两份……哦,对了,还是小苏来说吃什么吧。”
看着眼前这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的苏德胜,苏末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变成了O形。听到这话,她连连摆手道:“不用了,不用了,苏董事长,我们先采访吧。”心里却是想着这下完了,他的秘书要是把定外卖的事情说出来,那这个采访会不会就直接over了。
“哎——”苏德胜伸手否定了苏末的拒绝,脸上却是堆满了笑容,“我还没吃饭,你不是希望我们饿着肚子采访吧。”说完,苏德胜发出了一辆爽朗的笑声,接着转头交代陈秘书。正如苏末所料,这位姓陈的秘书告诉苏德胜她已经帮苏小姐订了蛋糕和咖啡。不过,苏德胜对此倒是表示出很欣赏的样子。即便没有过多的言语夸赞,只是让她再去追加一份一样的,也不能掩盖他眼里的赞赏。
不过苏末见状,还是立马打断了苏德胜,表示蛋糕只是随便应付的,苏董事长应当订一份好一点的午餐。
“小苏,”苏德胜仍然一脸笑容,语气却变得相当认真,“我认为我们不应当将人的身份地位和饮食过分地联系起来。也许我在你们眼里是华胜的董事长,是应当吃山珍海味的,可是归根究底我也是个普通人。所以你们平时吃什么,我也是一样的。”
苏末被这一番话说得异常尴尬,连连说是。为了缓解尴尬,苏末提议两个人先聊聊,当作彼此熟悉一下。可面对这样一个庞大的集团董事长,苏末的开篇无疑都是那些恭维的套话。不过,让她吃惊的是,苏德胜并不喜欢这种流程,甚至有些不悦。
“小苏,你不介意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苏德胜像是聊家常一般,还给苏末到了一杯水。苏末一下子就像站起来,拘谨地有些害怕。
“小苏,你为什么做记者?”这个问题在苏末的意料之外,她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提起过这一点。不知道为什么,有那么一瞬间,苏末竟觉得这个人有一种父亲的感觉,尤其是他问这句话的眼神和表情。
“为了我的父母。”简短而有力,一字不多一字不少,这就是苏末去念新闻专业,最后又从事了新闻行业的所有理由。
“这怎么说?”这显然勾起了苏德胜的疑惑,“是你父母希望你成为一名记者吗?”
“不是,他们希望我成为一名老师,教书育人。”父亲的声音好似一下子回荡在了苏末的耳边。
“我这是越听越糊涂了?”苏德胜得着苏末的下文,可苏末却沉默了,耳边由远及近地响起了9年前那个绝望而无助的声音。
“阿姨,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你救救我爸爸,救救我妈妈!”瘦小的苏末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绝望地向何丽乞求着。眼泪真的就像泉眼里不断冒出的水一般,怎么都停不下来。这种哭泣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当人的心脏像被刀割一般疼痛时,泪腺就像被开闸了似的。苏末心里难受,痛就像一张血盆大口要吞了她的心脏。她的脚不听使唤地不停地踹着。这一刻,她多像个无赖,一个乞求上帝还回父母的小无赖。
何丽只能紧紧地抱住她一直以为视为女儿的苏末,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小末,你要坚强!你一定要坚强!阿姨会照顾你的,阿姨会代替你的爸爸妈妈照顾你的。”
“没有了爸爸妈妈,我还怎么坚强?我做不来,我做不来啊!”苏末的灵魂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何丽的怀里,可依旧还在嘶声力竭,“阿姨,你告诉我,我爸爸妈妈没有死,没有死!”
何丽的心像被人拿刀子在捅一般疼痛。她失去了她唯一的朋友,也就是苏末的妈妈。小苏末也一下子没有了父母。旁人都会难过,何况是她!
当苏末正从护士的手里接过那些苏爸苏妈留下的遗物时,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上气不接地赶来了。那是何丽的儿子——厉家枫,也是苏末青梅竹马的小哥哥。看着憔悴的母亲,苏末发抖的背影,厉家枫不知如何是好。
一个手机、一个笔记本,这是搜救队唯一找到的苏信安夫妇的物品。苏末久久没有伸手去接,厉家枫心疼,就上前想要接过去。
可就在厉家枫接过的刹那,苏末像一头小野兽一般夺了过去,紧紧地抱在怀中。眼里噙着的泪水如洪水决堤一般,滚滚而下,却不声不响。她还有什么力气来哭喊?如果哭喊能够唤回一星期前还有说有笑的父母,她愿用一生的泪水去交换?
看着手里那残破不堪的手机和笔记本,苏末不能想象,也不敢去想象事故发生时,父母的绝望和痛苦。就在几个小时前,在苏末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苏信安还在抱怨导游竟然把他们丢了,他们要去找队伍,不能多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竟然变成了他们此生的诀别,她的爸妈再也回不来了!还有一天,就一天,他们就要回家了,带着旅游归来的喜悦!可如今,他们为什么躺在了冰冷的太平间里?为什么?她只能像保护着一份仅存的温暖一般不让任何人去碰手中的手机。因为她成了孤儿,没有了爸爸妈妈的孤儿。
苏信安夫妇火化那天,苏末像一头受了刺激的小豹子,厉家枫甚至都没办法搂住她。他只能从后面紧紧地抱紧她的腰,可苏末已经全然顾不得那是疼她的小哥哥了。她的脚不停地踢打着,妄图挣脱这一切阻挠她跑到父母身边的禁锢!厉家枫知道他不能放,只能紧紧勾紧了两只已经用尽力气的手。那一声声凄厉的叫喊像一把把锥子一般正中厉家枫的心,阵阵疼痛。
“你放开我!我求求你!你放开我……”苏末的喉咙因为过于嘶喊已经变得沙哑,手脚也因为过于用力而变得不听使唤。这张纯真的脸上此刻已经涕泗横流,眼里的光亮随着父母的逝去而渐渐熄灭。当工作人员来告知家属去办理手续时,苏末彻底变得瘫软,几乎是一下瘫坐在了地上,就好像是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力气一般。
“我再也没有爸爸妈妈了!啊——”苏末这声绝望的叫喊几乎是用尽了那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让厉家枫不禁往后踉跄了一步!凄厉的哭声充斥了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苏末依旧是一脸无助的哭喊,但喉间却再发不出哭喊的声音。那就像在荒凉的沙漠里,小狼崽失去了狼妈妈,一下子看不到荒漠的尽头,看不到生命的光亮。
“你为什么要拦着我?那是我的爸爸妈妈啊!”苏末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像个僵尸一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捶打着厉家枫。厉家枫没有躲避,因为他知道她的痛苦。几个月前他曾与她一样的痛苦,一样的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和勇气。
微微氤氲渐渐爬上苏末的眼睛,但是苏德胜并没有打断,他就这么耐心地等着眼前这个女孩即将要说的话。可他喝了一口咖啡后却不小心呛到了,这让苏末一下子回过神来。苏德胜表示抱歉,而苏末却是面无表情地说道:“我父母死于一场旅游意外,但是最终旅行社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可是没有人相信。”
苏德胜的眼里忽然有了一丝一晃而过的波澜,手中的咖啡也晃了一下,微妙地甚至难以捕捉。这大概连苏德胜也没有感受到吧。他平静地看着苏末,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才要当记者,是吗?但你觉得你可以吗?”
未等苏末回答,一阵短促的敲门声打断了这场对话,是陈秘书。她手里提了两个小盒子和两杯饮料。一阵浓郁的香味随着陈秘书的进来而散发开来。
“小陈回来了啊。”苏德胜一脸笑意,好像刚刚什么也没谈似的,“来,先吃点东西吧。”
陈秘书放下东西后就出去了,可苏末似乎还暂时沉浸在刚刚的回忆里,几乎忘记了她此趟的任务。苏德胜非但没有不悦,反而一边打开,一边笑着冲一旁的苏末说道:“原来年轻人都喜欢吃这个,我也尝尝。”
苏末机械式地开始往嘴里送蛋糕,刚吃一口就蓦地停住了。她不常吃蛋糕,所以对蛋糕的味道很敏感。今天的这盒蛋糕竟然与那天方正留下的口味相差无几。苏末仔细一看,那个被塑料袋挡住的盒子上写不就是“茉莉坊”?
多疑还是巧合?苏末埋怨自己又在无端端地想些有的没的。大概是蛋糕的味道对上了苏末那张对甜品极度挑剔的嘴巴,她没再多想,而是一口接着一口吃着,仿佛丝丝甜腻能冲淡心头的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