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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多出来个王 ...

  •   揭阳地面新任县令姓王名正卿,为人志大才疏,虚多实少,赴任途中曾遇劫匪,初时刚硬,后见事不谐,手捧金珠跪地乞命,众匪欲杀之,恰逢李俊路过搭救,他感激不尽,拜问李俊姓名,李俊知他是新来县令,未肯相告,他便以随身玉佩相赠以表谢意。
      新官上任三把火,王县令年轻气盛,踌躇满志,加之路上遭劫,遂决意发雷霆手段整肃揭阳民风,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以为进升之资。他先发榜公告,晓谕百姓,后又抬举了二位都头,访问本地不法之徒。
      二位都头一姓岳,一姓冯,身手虽好,才智却极平庸。二人对王县令道:“本地原先有个谢纶强霸一方,现在换成了李俊,这李俊风头正健,手底下许多悍匪,方圆几百里的强人都晓得他名号,无论势力大小背景如何都畏他三分,暗里认他为首,恩相若能擒得此人严加惩治,众贼必乱阵脚,界时谁敢不服?”
      王县令闻言称善,命二都头设法擒拿李俊,二都头便与公人们昼夜思量,某日忽得李俊李立穆弘等人聚会消息,喜出望外,告王县令道:“这些人个个嗜酒如命,时辰久了必醉,我等伺机而动一举拿下,不费吹灰之力。众人皆非善类,李立、张横、张顺都不清白,穆弘穆春虽系富户子弟,平素结交匪徒甚是骄纵,待拿了凭恩相细细审问。”王县令便谴数十官差听二都头调派。
      公人们自以为行动隐秘,孰料李俊耳目众多,早知备细,他经风历雨十余年,区区小事哪里放在心上,约也赴,酒也吃,稳若泰山,专候不速之客上门。

      张横喝得有点晕,见到许多官差哈哈大笑,从身后掣出板刀往案上一拍,叫嚷道:“好你们这伙龟孙子,爷爷我今天请你们挨个尝尝板刀面。”
      穆弘疾走几步按住他肩,沉声道:“我等都是无罪良民,列位何故如此?”
      岳都头冷笑道:“穆少庄主是否良民,自有县令大人定夺,请随我们走一趟。”
      张顺道:“那得看诸位的本事了。”
      冯都头怒道:“强徒竟敢公然拒捕。”厉声喝道:“与我拿了!”
      “是!”官差们应一声,各执兵械就欲动手。
      李俊霍然起身,抓起桌上酒坛甩手砸向门口,喝道:“弟兄们何在!”
      溅起的酒坛碎片尚未落地,数十名黑衣壮汉已齐唰唰飚至近前,朗声应道:“请哥哥吩咐。”他们已在四周埋伏许久,只待李俊摔坛为号。
      与此同时李立的伙计们牵出十余条高大猛犬,一个个獠牙利齿,凶相毕露,冲着官差嘶吼狂吠。
      这下不仅公人们惊疑慌乱,连穆弘张顺等人都觉愕然,穆弘自愧不及李俊耳目灵通,张顺暗叹此宴果是鸿门宴,难得李俊恁地沉稳,穆春见到这等架势唬得直抓张横衣角,他到底年幼,想及将要看到血肉横飞、人头乱滚的场面就抖若筛糠,张横则喜悦非常,大赞李俊道:“行啊哥哥,不愧是混江龙。”
      李俊微笑,气定神闲地冲岳、冯二都头一拱手:“二位,在下与兄弟们早已等候多时,全凭二位一句话,想打我们奉陪到底,想吃酒我们竭诚款待。”
      岳、冯二都头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童威按刀怒道:“你们哑吧了,我哥哥问话没听见?”
      “威子!”李俊摆手道:“休得无礼,二位只是抹不开脸。”转向二都头笑道:“二位都头,在下与兄弟们都只一身,拼了性命也要搏个痛快,众位却多有家小,忍心抛妻弃子或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二都头闻言低头沉吟,身后众官差也面带犹疑之色。
      李俊趁热打铁,大步上前道:“二位都头请上座,且容李俊说几句实在话。屋内狭窄,委屈其余众位与我兄弟们于后屋饮宴。”目视李立道:“有劳兄弟。”
      李立答应,命伙计们将狗拴好,立刻往后屋摆宴,他自家就来回招呼。
      二位都头见李俊等盛情难却,倒肯坐下,官差们见都头先坐,便也往后屋吃酒去了。
      李俊亲为二都头把盏,言道:“我知二位特为在下而来,不胜惭愧。二位容禀,在下自幼父母双亡,亲朋无靠,不得已流落江湖讨口饭吃,原在扬子江撑船,三月前才到贵地,这一向规矩守法,不知何事触怒官府。敢问二位,来擒在下可因有甚疑案未结?”
      张顺心中暗笑,穆弘勾了下唇角,张横狠命掐大腿忍耐,都觉李俊那“规矩守法”四字滑天下之大稽,只有穆春还傻着没反应。
      二个都头人也老实,想了一回答道:“无有疑案。”
      李俊又问:“那是有人告我?”
      二个都头摇头说没有。
      李俊叹道:“我知道了,皆因在下不合有个浔阳霸主的名声,故县令大人欲拿在下做法。”
      岳、冯二都头低头不语,看神情是默认了。
      李俊一笑,接着道:“县令大人此念差矣,当今强徒蜂起,官府屡禁不止,这揭阳地界相较之下已属太平。我李俊虽是粗人,却也明白道理,做事但凭良心,不欺凌弱小,不争强斗狠,便是我手下众兄弟们也没个敢胡作非为的。二位自想,这揭阳浔阳一带,谢纶在时如何,现在又如何?”
      二人一想还真是,谢纶死后揭阳镇从表面上看消停多了,以往茶楼、酒肆、勾栏、青楼每天几起打架争斗,如今半月不过二三次,无主命案也少,便道:“现在确实太平。”
      李俊道:“这就是了,我李俊在此地安宁,若我李俊不在自有顶替称霸者,那时境况如何可就难说,县令大人宁弃当前安宁局面不顾,甘冒风险擒我无罪之人,岂非大谬?”
      二个都头耳根软,被李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牵着鼻子走,诺诺连声道:“是这个理。”
      李俊道:“请二位回复县令大人,我李俊断不在此地给他惹事,他若不信,二位可将此物奉上。”言罢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二位都头。
      张顺甚感诧异,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二位都头收下玉佩,大家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是夜尽欢而散。

      送走官差后众人都赞李俊,穆弘李立两个轮番敬酒,一直吃到三更天上,委实撑不住了,各寻床榻休息,睡得七颠八倒。
      张顺因为病体初愈,被张横管着没喝几碗,头脑清醒,独自一人跑到门前青石桥坐着吹风。
      不是屋里憋闷,只因心中燥热,他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拷问。
      就算他嘴硬不肯承认,心里也清楚那情感像张罗天大网,而他现在就是落网之鱼。
      可这张网分明被李俊织得糟糕至极,他想想就不甘心。
      他仰面躺在石桥上,然后便听见夹杂着醉语昏言的凌乱脚步声。
      “醉成这样还乱走。”张顺暗笑,他歪头瞅着李俊走三步倒两步,左摇摇右晃晃的醉态,忽思道:“可别不留神踩我身上,须受不住。”
      他连忙坐起,刚想开口提醒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被突然扑过来的李俊扯进怀里,温热的唇贴近他的耳垂,若即若离地厮磨:“别走,我有话对你说,很多话……”
      张顺推了他一把,反换来更加强硬的禁锢,醉酒的人力气极大,手臂略微收紧便勒得张顺几乎背过气去,可他自己却没察觉,只顾喃喃低语。
      “谢纶那事是我错了,你再生气就砍我两刀,我站着凭你砍。”
      张顺哼一声:“明知我懒得动手,好生狡猾。”
      李俊笑道:“对了,我就是狡猾。知道你恼我,可再来一次我还那么做。”
      张顺大怒:“你就想跟我说这个?滚,马上给我滚。”他恼了性子,攒足力气奋力一推,李俊身向后仰,后方便是青石桥的边缘,桥下是冰冷的溪水,电光石火之间他又将刚推出去的李俊拽了回来,连他自己都被这不争气的举动气呆了。
      李俊顺势搂住他倒在桥上,摸着他的脸道:“话没说完,你急什么!我就想看你因那谣言愤怒,就高兴看你亲手砍了谢纶,那厮作死,我李俊的人也是他能算计的。”
      张顺不答话,极力劝说自己:“莫发火,莫发火,跟醉鬼讲不通理。”
      李俊看他挺乖顺,只当他想明白了,低头亲他一口道:“我见你第一面就知道浔阳江来对了,可惜你总对我发脾气,我都不知道怎么同你说话,就不能对我好点?”
      张顺无奈道:“碰上你脾气想好也难!”
      李俊确实喝晕了,听到这话还觉得挺冤枉:“什么话!我待你怎样你自己说。”
      张顺哭笑不得:“你还好意思让我说!”放缓声调劝道:“有话明天说,你先回屋睡觉行不行?”
      “不行!”李俊猛地翻身攫住他唇,带着浓烈酒香的舌尖长趋而入,像条贪婪的毒蛇,吞噬麻痹着所能触碰到的一切。
      仍然是毫无技巧又粗鲁的吻,偏这次诱人沉迷,张顺本能地抱紧他,双手抚摸着他背部的累累刀痕,心底的怜念与疼惜都融进了近乎疯狂的唇齿纠缠中。
      原本疾风骤雨般的啃啮与掠夺,到后来也生出几分缠绵悱恻,勾人销魂丧魄。
      “想想你那晚说的混蛋话!”李俊倒先开始算账了:“什么窑姐窑哥的,我可没亲过别人。”他向张顺腰间摸到短剑,拔出来问道:“你可知我送它何用?”
      张顺道:“你给错了。”
      “没错,就这把。”
      “错了,若哪天我用它杀了人,再扔在原地,你可说不清楚。”
      李俊道:“你杀我杀还不都一样,我没啥可说的。”
      张顺偏过脸嘟囔道:“真喝多了。”
      李俊捏住他下巴,将短剑在他眼前晃几晃,严色道:“我告诉你,我的意思是,今后若有人敢像我那般亲你,你就代我捅死他,听明白没?”
      他霸道强横的口气令张顺极为反感,张顺皱眉道:“我要是不捅呢?”
      李俊道:“那我只好亲自动手。”
      张顺恼道:“不可理喻!”
      李俊笑了,将短剑插回他腰间,“我就不跟你讲理!”他脸上忽然露出孩子一样的神情,得意洋洋道:“你待如何,舍得杀我?”
      张顺转身就走,李俊从后面抱住他,低声道:“我又说错了?对不起,我见你就不会说话……再陪我待会行么?就一会。”他喘息急促,眼睛里闪动几点莹光,不知是被冷风吹的。还是因为酒醉难受。
      张顺心软了,回头温柔地环住他,暗自想着:“我何必非和‘自幼父母双亡,亲朋无靠’的他计较,不是所有人都像穆弘一样出身优越,惯入风月场中学着哄人,也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有亲哥哥相依为命……”
      他此时若有十分心思,九分半都在为李俊着想,李俊像能感觉到,益发得寸进尺,“求你件事,你最好答应。”
      “什么事?”
      “亲我一口。”李俊笑着看他,“你看,我第一次求你。”
      张顺呆了片刻,忽地想起上次李俊装昏的事,寻思这回莫不是又装醉蒙他,他本想不答应,可嘴唇却情不自禁地贴上去,心里念叨着:“不管了,就算被骗又能怎的!”

      天亮后众人各自回家,穆弘邀张横张顺同到穆家庄,禀过穆太公,急写名帖欲拜王县令。
      张横道:“你不怕他趁机抓你进大牢,倒送上门去。”
      穆弘道:“他是读书人,我好好写名帖拜会,他岂会不识尊重。”
      张横道:“世上顶数读书人心毒,我陪你去。”
      “咦?”穆弘拉着他饶有兴趣地四下打量:“今天日头打哪边出的,咱船火儿大爷晓得关怀人了。”
      张横捶他一拳道:“扯你个鸟蛋!一句话,让不让去?”
      穆弘道:“别了,知道你见当官的就心烦,我能应付。”命庄客道:“给我好好伺侯着。”言罢便行。
      张横在院中坐也坐不稳,吃也吃不下,翻来掉去地练他的“力劈华山”。
      张顺趴在桌上瞅他:“哥,你都劈一个时辰了,可惜这些葡萄架。”
      张横单腿踏凳哈腰问道:“顺子,你说姓王那厮会不会来点不地道的?”
      “不会。”张顺打了个哈欠:“他跟穆弘又没私仇,犯不着。”
      “可他跟李俊哥哥也没私仇。”
      “哥!”张顺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你关心穆弘?”
      “没有。”
      “没有才怪。”
      “顺子!”
      “喊我也没用,我又不是姓王的,放不回穆弘。”
      兄弟俩正玩笑着,穆弘回庄径奔后院,见到倒塌的葡萄架先吃一惊,然后便说到正题。
      他叙了几句便坐在椅上思索良久,眉间疑惑重重,忽地开口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奇怪啊,这位王大人,他好像……好像特别喜欢李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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