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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更名 “你知道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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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是什么吗?”南宫伊面若冰霜,他的眉毛极淡,温顺地贴着上眼轮廓生长着,颧骨支撑着松弛的皮肉,整张脸就像是挂在那两根高高凸起的颧骨上一样。座下的弟子小心地接过师尊从脸上揭下来的一张青年男子的英俊的面皮,收进一个透明的容器里,又递给下一级的弟子去封存起来。
座上的大司命声音还是三十来岁的声音,面容却早就衰老成了他应该变成的样子,褶皱里嵌满的城府连亘着每一条纤脆的血脉,攀爬到如今——“阿九,为师今年也该九十了——咳咳。”喉头上下急促地滑动着,一道道沟壑如暴怒的蚯蚓,看得人触目惊心,“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话题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
阿九递过一碗红色的液体,修长的指尖并没有因为知道那是刚刚被屠杀的犯人的鲜血而有任何的颤抖。那一碗鲜血,就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纹丝不动。仿佛着湖底藏着一只封印百年的巨兽,它沉睡着,没有一点要醒来的意思。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鲜血更干净的东西了。
阿九:“大司命。“碗已经递到手边,南宫斜了一眼,眼角渗透出一抹光,飞快地,似乎抢夺一般地,一饮而尽。
就是这么快的速度,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大司命,您不该说出您今年九十岁这种话。“阿九递过手巾,”大司命掌握世人生死,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要用年岁来计数的话,会被世人笑话的。“
“啪。“
碗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连带着的鲜血四溅,几滴落在了南宫的眉梢,他伸手抹下,塞进嘴里,不着痕迹道:“你这小子越来越胆大了。“
阿九嘴角渗出黑色的鲜血:“徒弟僭越了。“
鬼魅一般的出手。
阿九心里苦笑,都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居然还有这么大的灵力,果真是难对付的老狐狸啊。他擦去嘴角的血迹:“您刚才问的那个问题是什么?“
这一回那个高高在上的老人没有做出任何的回答,他闭上眼睛,浑身散发着鲜血的腥臭。阿九没有发现,老人的手,指着南边的某个地方。
十年了,那个人,居然生死未卜。
十二年来,动用了这么多力量,居然还是找不到那个人。
【二】
这一次来的人也太多了。一眼扫过去绝对不下三十个,而手上的木刀,已经完全被之前杀掉的十几个人染成了红色,朔风一鼓,逐渐开始发黑了。身后的年轻男子眯起眼睛笑道:“怎么,不行了吗?”
喘息的次数的确比之前任何一次刺杀都多,又是到了严冬,这浑身裹着的破棉絮让人根本没办法轻易移动——虽然说对手也是如此。
也好,三十个人,就不浪费了。
扔掉手里的木刀,一步一步朝着那三十个黑衣人逼近,对方似乎还在犹豫着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对手要单枪匹马地前来送死,电光火时间,已经全部倒在了雪地里。
男子的声音似乎有些惋惜:“真浪费啊。“召回在纷纷大雪里早就站成雪塑的人:”美娘,快回来,你种的四夜蝴要枯死啦!“
“哦。“雪塑翻着白眼把抹尸水倒在一具具横七竖八的尸体上,不住地摇头,”太浪费了,太浪费了……“
脚印一脚深一脚浅,顺便还捡回了木刀。
“师父,这次杀的人太多了。”我把木刀扔进热水里泡着,“呼”地升起一股血雾,我皱眉,“居然是胡人。”
屋子里的碳烧得很足,座椅与地上都铺着雪貂皮制成的毯子,不一会儿整个身子就暖和起来,秦勰从内室出来,看样子已经给四夜蝴浇了水,他的头发并没有挽成发髻,随意地披着,不长不短的刚好到肩下三寸的位置,右耳的耳骨上别着一个银白色的六芒星耳钉,不刻意地藏在墨黑的头发后面。
“美娘……”“呼……”一枚紫铁标接在手里,秦勰慢条斯理道:“真是长进,连曼封喉的毒汁都提炼出来了,不过这可是紫铁标,你是如何做到不让标头发黑的呢?美娘?”“呼……”
秦勰手里接了两枚紫铁标,脸上的神色却依旧没什么变化。这个男人从我两岁那年就把我从我死去的舅父家接出来,自打我有记忆开始,他就一直是这副样子——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勉强算是清秀。
我站起来:“我不喜欢美娘这个名字——你刚刚问我什么?”我把身上的短袄脱下挂在黄松倒福的架上,“给我起个新名字吧。”
秦勰从柜子里取了一件冰蚕裁雪云絮掐金丝短衫,另解了榻上的照榴映雁鹅碧套彩袄裙一并递过来,我接过穿了,他方说道:“你怎么知道刚才那些是胡人。难道你又用了【昭告】不成?”
我一一把短袄的扣子解了,反手披上短衫,再套过袄裙,转过身来,取被云锦缎腰系了,方说:“又不缺钱,用什么【昭告】,用一次可比刚才的木豆子浪费多了。”我蹲在浸泡木刀的木盆前——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鲜血的气息,只不过,多了一股子牲畜骚味儿,虽然在杏初春的香气下,这味道已经被遮掩了过去,但是仔细闻,还是闻得到的。
“你本是萧姓,美娘二字也不过是乳名罢了,既然如此,倒不妨另取一个新的名字。”秦勰从榻上下来,把杏初春灭了,换了别的点上,倒了杯水,随口道:“叫萧颍如何?”
【三】
雪已经停了,离那场血灾还不到十天,那么厚的一层雪已经化得无影无踪,连带着那五十几条人命,也一起消散在了冰冷却强烈的阳光下。我闭上眼睛,看到了我即将看到的那个人——为什么只有背影而已呢。
算了,脸不重要,只要能靠着那个人活下去,不就好了。
“哎呀,雪不下了呢,真是可惜,本以为还可以向三年前那样连下个三个月呢。”秦勰大概是醒了,站在我身后。我讥笑道:“这有什么好可惜的,雪这么肮脏的东西,抹杀了不是很好么……”
“这么说的话,人世间还有什么是不脏的呢?“秦勰伸出手去,似乎是有阳光从指缝间穿过去,仿佛是被灼伤一般又把探出的手回拢在袍袖。我看着他:“真可悲,司命者却连自己的命运都不知道,是吧,少司命大人。“
秦勰在我新绾的双髻上簪了一朵杨花,目光移至我扶在篱笆上的手:“我只能主宰祸福,能主宰兴衰的人是你啊,大司命。“
“不用你提醒我,师父。”我默默道,“主宰兴衰,看透生死的【大昭告】,我不是不知道甄夫人的命运。而如今的我,似乎也要背负这样的命运了呢。”
秦勰笑得惨淡:“还记不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时才六岁的我,手上就沾到了鲜血。第一次杀人,你教我的。”我打断他,“拜你所赐。”
秦勰道:“你恨我?”“不。”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们这种人,既然不懂得爱,不应该也不懂得恨么?”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水汽在斑驳的阳光的斑点里如烟雾一般:“如此甚好,把你交给他们,我也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