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一：昨日旅程 他们的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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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们的相遇是在一个秋日的黄昏。
火烧云蔓延了半个天空，从地平线处的一线血色开始向四周铺展，慢慢在其中添加了橙红和鎏金，像是炼金术师在火焰中熔炼出金水的颜色。树木投下长长的、嶙峋的暗影，布谷鸟藏在密叶中啼叫。教堂响起晚钟，悠扬的钟声在采邑上空经久不散。磨坊的风车已经停止运作，刚收割的稻谷随意堆在仓库门前。栅栏里的猪崽懒洋洋地打了滚，将烂泥和糠粉糊了一身。城镇里四处都是平和慵懒的景象。
如果没有变故，萨拉查今晚本想去那座庄园投宿的。
可他在森林里和一个少年狭路相逢。
少年有一头耀眼的金色鬈发，被傍晚的微风吹得微微纷乱，让他不自觉地联想起正午阳光下的金色麦浪。
出神只是片刻，下一秒他抽出魔杖，抬手就是一个杀伤力极强的黑魔法。自从他踏上欧洲大陆，明里暗里袭击他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即使对方是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也不能掉以轻心。
金发的少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敏捷地低头躲过这道攻击，然后顺势压低身形，从下方发射了一个绊腿咒。
萨拉查和戈德里克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相遇，他们两个都以为对方要杀掉自己，于是他们拼尽全力打了一架。
二、
萨拉查面无表情地往手腕上撒着白鲜，伤口处立刻传来火烧般的灼痛感。
他没想到那小子看着精致，在情急之下却能爆发出野兽一般的凶蛮劲儿，那一口差点儿从他腕上咬下一块肉来。
该死的那家伙是有狼人血统吗？！
三、
不过戈德里克的情况显然更糟。
金发的少年倚在床头，胡乱褪下自己的衣服。绷带上已有血迹渗出，他用左手将绷带一圈圈解下，越到下层，绷带上的血迹就越深，最下面的一层纱布就像是在红色的染料里浸过一样。
该死，血居然一点儿都没止。
伤口从右肩一直延伸到胸口，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当时躲得慢了一点，那道魔咒会直接劈断他的锁骨，深深捅进他的肺部。
疼痛使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用左手勉强挑起刚捣好的草药，深吸一口气，准备敷到伤口上。
“普通草药对黑魔法创伤不管用。”
门忽然被推开，黑发的少年走了进来。他看到床边人裸|露的上半身，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怔愣。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看了一会儿。最后萨拉查一扬手，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划过空中，落在了床上。那是一个用蜜蜡封着的小水晶瓶，清澈的药液在瓶中晃荡来晃荡去。
他一句话都没有解释，转身就干脆利落地离开了房间。
戈德里克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心中叹了口气。
……你好歹帮我把瓶盖拧开再走啊！！
四、
萨拉查说他的伤大概半个月能好。
他很庆幸，这样他便能在下个月赶去教廷国接受骑士册封。
黑发少年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的反应是惊讶的，他甚至停下了手中熬制魔药的工作，语气颇为古怪：
“你是个巫师。”
巫师不信教，更不会接受教廷的册封，这是常识。
可我真得还算得上巫师吗？戈德里克心想。
五、
戈德里克硬拉着萨拉查去了采邑里的那座教堂。
萨拉查百无聊赖地在椅子上踢着腿，幻身咒和忽略咒保证了他这一不敬的行为不会招来异样的眼光。
前来祷告的人们低头忏悔自己的过往，神父将手放在《圣经》之上，颔首，肃穆的仿佛神的使者。
他说：“主将宽恕你。”
座下的人们因他的话语感激涕零，高声唱颂着主的仁慈。
“那个五十多岁的老铁匠，以前我去他家帮忙的时候他都会给我一块甜面包的，”戈迪朝一个方脸的老头努努嘴，他说的很平静，平静到单调，“他为了打铁，长年举着重锤，双手都变形了，胳膊每到阴雨天都会酸疼。”
“那个红脸膛的农妇，她两个月前才刚刚结婚。丈夫是个健硕的年轻人，每次砍柴数他砍的最多。为了给新婚妻子买一只银镯子，他偷偷去山上采药，然后就没再回来。他妻子求我去找他。我在山上转了两天，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他的尸体。”
“还有那个九岁的小女孩，她叫艾丽莎，天生有一副好嗓子，你真应该见见她在夏日篝火宴上唱民谣的情景，那一刻我都觉得我要爱上这个小姑娘了……她的母亲是个女奴，因不小心将汤撒在主人衣服上而被主人用鞭子打了一顿。她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没有一个大夫来看过她。你送我的白鲜全给她了，我想你不会介意。”
“我能为他们做这些，我也只能做到这些。”
萨拉查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依次打量着那些人。
他们蓬头垢面，他们衣衫褴褛，他们面黄肌瘦。他们在求神宽恕自己的罪行，卑微而虔诚。
可是那些能追溯到远古之时的原罪，是否真的应由他们承担？
他忽然回忆起英吉利海峡那一端，遥远的斯莱特林家族里，长老们跪在神坛前的模样。
那是另一批信徒，另一批，将自己的生命交给未知神灵的人。
萨拉查看向戈德里克，后者正仰起头，沉默地望向穹窿之下被钉在巨大十字架上的圣子，目光平静而深远。
“你知道吗，每个骑士加冕前，都会在主教面前说一段誓词，”戈德里克低低地说，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投出一片阴影，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深邃的柔和，
“我发誓善待弱者
我发誓勇敢地对抗□□
我发誓抗击一切错误
我发誓为手无寸铁的人战斗
我发誓帮助任何向我求助的人
我发誓不伤害任何妇人
我发誓帮助我的兄弟骑士
我发誓真诚地对待我的朋友
我发誓将对所爱至死不渝”
……
“你救不了所有人。”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这样说道。
“我只想尽我之力帮助更多的人。”那人如此回答。
萨拉查想，也许格兰芬多并不信神，也不信魔法。
他所信仰的，只是靠自己有限的生命去追求人类天性中最难以保持纯粹的那一部分，那些正义、悲悯、勇敢与善良。
多么可笑的信仰。
居然真有人将其当做毕生的理想。
六、
他们又一次受到了追杀。
萨拉查干脆地发射了一个锁腿咒，来人一挥魔杖轻易地化解掉。但就在这一秒钟，戈德里克从身后的树丛中跳出来，借着惯性和身体的重量将这个体型壮硕的成年人扑倒在地。萨拉查向前一步狠狠踩住他的手腕，那人惨叫一声，下意识松开握着魔杖的手。戈德里克伸脚将魔杖勾了过来，下一秒萨拉查的魔杖已经抵在了那人的咽喉。
“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来人抬头看着他，又扭头想瞥一眼戈德里克，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戈德里克似乎想到了什么，低头看着自己刚缴获的魔杖，果不其然在魔杖末端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家族徽章。他再次抬头时，脸色变得很难看：
“……抱歉，这一批应该是冲着我来的。”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攻击性的咒语从远处射了过来！
七、
两个孩子在林间逃窜，这大概是他们十三年人生中最狼狈的时刻了。
“这边！”萨拉查拉起戈德里克的手，跳进一旁的树丛。
戈德里克“嘶”的一声，差点摔在他身上。
“抱歉，肩上伤口好像又裂开了。”
八、
两人跑进了森林的深处，后面总算没有袭击者尾随了。
采邑是不敢回去了，谁知道那些人会不会埋伏在那里等他们。
天色已经深了，看来他们不得不在这里过一夜了。
这时他们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晚饭怎么办？
“你呆在这儿，我去弄点吃的来。”眼见金发少年的肩上又开始渗血，萨拉查无奈地叹口气。
九、
为了不迷路，他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空地，先前袭击他们的人横七竖八地倒在一起，土地被鲜血浸成了黑色，浓郁的腥气令人作呕。
萨拉查皱着眉，沿尸体外围走了一圈，确定没有一个生者。
他挥动魔杖将尸体化为白骨，白骨又化为尘土。
不管怎样，别让戈德里克看到。
十、
萨拉查想用厉火来烤兔子，戈德里克赶紧将这个可怕的想法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但戈德里克给用魔法给兔子剥皮的时候没掌握好力道，萨拉查看着整整小了一圈的兔子，感到非常惋惜。
幸好萨拉查随身带着他那施了无痕拓展咒的龙皮口袋，他的行李全在里面。
当他从里面掏出一床被子和两件毛皮斗篷后，戈德里克简直要感动哭了。
可是萨拉查为什么会带着被子出门？多年以后，戈德里克还是对这个问题百思不得其解。
十、
“……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然后长辈们就开始争他那个族长的位子了呗……叔叔怕我年纪小应付不来族里的事物，就把我送出门历练……我一路从英格兰到罗马，看到好多新鲜事情……本来打算安安分分地在这里住个一两年呢，谁知又碰上家族里来追杀我的人了，叔叔当年说的话还挺准……”他干巴巴地笑了几声，揉揉自己的后脑勺。
萨拉查听着戈德里克絮絮叨叨地跟他解释他家的那档子事儿。
真是个白痴。他这样想。
第一个想杀你的人就是你的好叔叔呢。
十一、
“哎，下一步怎么办？采邑是回不去了，骑士也当不成了，亏我还花了那么多精力把所有文书都准备齐全了。”戈德里克苦恼地挠着自己的脑袋，将一头整齐的金发挠成了一个鸟窝。
“我要不要往北边转转？听说维京人的战船是用橡木做成龙骨，船首更是用整块的橡木精雕成的呢。你说我要是给自己施个变形咒是不是能混上去呢？或者我可以跟着某个流浪马戏团去往君士坦丁堡，给那里的人们表演焰火魔术……”
“够了，”黑发的少年突兀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个巫师。”
“是啊。”戈德里克点点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就差在后面加一句“那又怎么样”了。
萨拉查深深地吸气，然后瞪着他，好像在看一个怪物。
他突然想说很多话，事实上他也说了。
他说你拥有最罕见的白魔法体质，只要经过后天训练，完全可以成为当代最强大的白巫师。 他说魔法中存在那么多值得探索的奥秘，你却只想用它来变戏法？
他说魔法使我们与众不同，可你却甘愿像个麻瓜一样活着？！
最终他说：
“记住，戈德里克，你是个巫师。”
十二、
“……我过得挺不错的，不是吗？。”戈德里克坐在断崖边上，两条腿在空中晃来晃去。
“我曾听闻东方的法师，可得道飞升。我曾听闻三兄弟，曾超脱生死。”
远处是地中海岸来来去去的潮水涨落，一如过去般喧嚣，白色的海鸥在海面上四散飞舞。
他继续安静地说着：“可那些对我只不过是故事罢了。我无意与神比肩，也无意主宰生死。魔法或许高深，或许强大，可若是一生的仅仅只是追求魔法本身，到最后也不过曲高和寡。最后大家都知道你很厉害，可除了‘很厉害’之外，你的人生也没再有其他意义了。”
“所以我其实不在乎当不当格兰芬多的族长，因为在这个荣耀的头衔之下，并无半分自我。”
萨拉查想，戈德里克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只是有的东西他不在乎，而且他总对人抱有一种美好的期望，所以迟迟不去捅那一层窗户纸。
他觉得，其实自己没有什么资格去讽刺戈德里克的。金发少年一直都明白自己想要什么，也能干脆地放下与之无关的包袱。所以尽管他怀着那样可笑的理想，却还是远比自己活得潇洒。
“但唯有有实力的人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弱者服从，强者主导。我们怀有能力，能力赋予我们权力，也赋予我们义务。”萨拉查摇头道，“正如农奴必须要依附于主人，毫无主见的混乱时代里需要有人成为领袖。你若是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握不了，又何谈去救助更多的人？！”
戈德里克沉默着，他想起那日在教堂，他对萨拉查说过的话——
“我能为他们做这些，我也只能为他们做这些。”
他想起自己曾做过的一个梦，梦里他将一群胆怯的孩童护在身后，对着前方的敌人高举起宝剑。云层穿破透出一线光芒，照在他身后巨大的城堡之上。
他也曾幻想，有朝一日，可以成为他人心中的信仰。
十三、
“你他|妈|好像还真说动我了……”
黑发的少年披着毛皮斗篷，站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在凛冽的寒风中对他伸出手来，
“怎么样？戈德里克格兰芬多，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回到不列颠岛的故乡，回到巫师的世界，回到那本该属于你的地方。
黑色的眸子对上了蓝色的眸子，两双眼睛在风雪中遥遥对望，瞳孔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最终蓝色眸子的主人走上前，握住了那只微微发凉的手。
萨拉查转身就走，步子越来越快，戈德里克楞了一下，立刻跟上去，而且比他更快。
少年们开始牵手在荒原上奔跑！
苍茫大地上只有两个快速挪动的身影。
风声在耳边呼啸，狠狠地刮在脸上，他们的鼻子和耳朵冻得通红，双手更是快失去了知觉。
但他们还是不停地在跑，丝毫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仿佛要将一切的情绪，所有的思虑，甚至是整个时代的滚滚洪流，统统抛在身。
十四、
那一日，十三岁的萨拉查对着与他年纪相仿的戈德里克伸出手，从此，金发少年再次踏入了属于他巫师的世界。
我们注定不同凡响，我们注定创造一番事业。
多年以后，我们的名字将会让整个世界震惊。
而我们的人生，也注定从此纠缠不休。
十五、
萨拉查在黑暗中睁开眼。旁边床上的戈德里克抱着被子睡得口水直流。
他披上一件外衣，走到窗户跟前想要透透气。
一切都还算顺利。
只是好像有什么事情，渐渐脱离掌控了呢。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一：昨日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