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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终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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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曙的目光牢牢锁在白玉堂苍雪黯淡的鬓发间,他无意识的死攥住那个空瓶,适才展昭不屑甩来的力道仿佛还冲击着手心,他突然轻蔑的笑出来,大声说出一句令展昭不寒而栗的话来。
“白玉堂,你以为你自摧心脉的那口血就能化解掉牵机?枉你锦毛鼠自诩笑傲天下,到头来、居然为了一个男人自甘受死!”
展昭的手慢慢落了下来,他向着天穹仰起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样的一场晨雾中,他视野中全是一片炫目的白光。
那是白玉堂从不曾见过的表情,一张犹如困兽般绝望的面容。
白玉堂不顾一切的伸手抱住他,有好一会儿,他们就这样无声的贴近彼此,什么话都没有说。
沉默过后,展昭死一般空寂的脸上重又浮出了微笑,他拾起抛在地上的双剑,突然嘲讽的询问了一句,“我们可以离开了吧,太子殿下?”
他没有回头,眼睛始终望着白玉堂还没有完全散开的眉眼。
赵曙极力克制着自己不去动怒,他脸上的得意已经消失了,森冷闪射在他眼睛里,不甘而充满恨意的怨憎。
然而不等他出言驳斥,展昭挺直的身形忽然凝固,血顺着嘴角滴落到白玉堂的袖口,渐渐晕染开一圈圈深红的痕迹。
似乎一切就此终止,大殿前这个没有任何遮蔽物的广场内,安静到可以听见落针的声音,待到展昭扶起气若游丝的白玉堂向宫外走去,所有人都缄默不言,只有一声声滴答的碎响,撒落在他们脚下。
宫门徐徐拉开,正举步欲追的曹野不经意瞥到赵曙的眼神,心里一激灵,一种不祥的阴云快速笼罩了他全身,他没法多想,几步来到曹嫣面前,从腰间取下随身的家传玉佩,端端正正向她递过去。
“皇后娘娘,曹野今日闯下如此大祸,冒犯了太子殿下,已没有面目再以曹家儿女自居。请娘娘将此物收回,曹野自逐家门,一干罪责、与曹家无任何牵连。”
说完他半步也不敢多留,拔脚追上前去,背后曹嫣一声遥遥厉呼,“站住!”
“你竟然……好!就算你不把整个曹家放在眼里,哪你可有想过你唯一的姐姐?”
听到她萧瑟不复镇定的话音,曹野缓缓转身,强颜欢笑,“长姐如母,曹野终此一生不能忘记。”
他眼中闪过愧疚之色,俯身向曹嫣重重一拜。
变故就在这一刻发生。
早在曹嫣姐弟俩说话的时候,赵曙已命心腹近侍悄悄张开了弓箭,数支铁胎良弓齐齐对准了宫门方向,见曹野义无反顾的离去,他心中冷冷一笑,“有胆在宫中造次!”
伴随他的手势,几道细锐的金属光亮划出高台,凭着迅疾不可挡的速度一闪而过,去势凛凛直击那两道彼此相携的背影。
面对这一突发变故,不但数千禁军,就连曹嫣也完全呆住了。
刹那间已追至白玉堂身侧的曹野陡然掉头,他心中早有防备,手中玄金软鞭暴涨,瞬时化作劲风啪啪击掉了数支箭芒。
但还是漏掉了一支。
曹野薄薄的嘴唇上咧出自嘲一笑,他慢慢的呼吸着,觉得胸前背后一阵阵发冷,黑黝黝的视线中,他直直向后仰过去。
“曹野!”
耳畔传来熟悉的呼声,他平静的向后靠,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他看上去很疲惫,很满足。
五哥……
他想开口叫一声那个接住他的人,可是胸腔里传来的都是咕噜噜的血泡声,那支漏掉的箭,正正穿透了心窝最深处,随着他痉挛的躯体一同微微震颤。
如果自己一定要死的话,这人身边……就是最好的去处了。
他说不出话,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萦绕在记忆深处,他跟在五哥后面不依不饶的纠缠,那些色彩闪烁的画面中,白玉堂漫笑无礼的神情在晨雾中摇曳,影影绰绰,在他脑海中停留了多少年……
已是模糊的难以计算了。
他把头轻轻枕在那人手臂上,身体缩了缩不再动作,似乎在抵御已经感知不到的寒冷。
青方砖道暗沉的血,淡淡熹光中,四面森严的人墙在地上叠出了影子,却仅仅只是围着,更多人脸上挂着不知所措,空气也仿佛凝了一层冰霜。
短促的咳嗽之后,白玉堂一手掩住嘴边涌出的鲜血,一手极尽轻缓的把怀中躯体放平。
如骄阳一般热情的笑容……他看了那张脸很久。
晨曦转眼间被遮去了大半,展昭隐隐听到几声闷雷响起,似乎从很远的地方翻滚着尘埃,直震得脚底下一波波的微荡。
他蓦然回头,白玉堂神色未变,报以肃杀的一句,“把剑拿来。”
死生契阔,一个眼神足矣。
展昭小心替他拨开垂挡在眼前的发丝,目光相交的那一刻,默契和心头的浓情绵绵交织。
“总算轮到我陪你一次了。”
他叹息着说完这句话,笑容未减,白玉堂已凌空向前掠出去。
并着他肩畔,展昭剑芒猛然一涨,画影巨阙清辉相扣,银光升耀,仿佛要与天地一同化作灰烬。
赵曙霎时面无人色,任他再气定神闲的掌控着大局,此刻也看得出,这两人竟是祭出玉石俱焚的招式。
他这想法只是一瞬间,画影一泻千丈的流霜好似冻结了全身血液,他来不及闪避,眼看着那道清冷锋芒湛然逼近,有一刻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震颤从地底下迸发,宫瓦飞檐在急剧的晃抖中直坠下来,巨大的恐慌中,禁军来不及整肃队形,很快被冲击的七零八落。
只是片刻的光景,地面又恢复了平静,赵曙倒在栏杆上,他全身脱力,过了好半天缓出一口气,竟然有了些逃出生天的感觉。
“人是你杀的?”
赵曙错愕的看着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青衣人,那人正饶有趣味的打量着他,眼神倨傲。
“老怪物你给我让开!”
在他身后,白玉堂一声削金断玉的怒吼。
青衣人无动于衷的转头,半张脸罩在阴影中,让人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白玉堂,你居然连这种手段也能使出来,要是被公孙策知道,你可死定了!啧啧……”
“五爷的事,轮不到你来说嘴!”
“哦?”青衣人眯起了眼,眸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我郝连鹏自然管不到你这无法无天的白老鼠,不过……这汴梁城在劫难逃,却已是注定的了。”
一时间,根本不用他再作任何解释,较之上一波更强的震势乍然涌动,浓烈的尘烟中地面开始断裂,那些忡愣惊恐的军士被地缝吞没,来不及逃生,甚至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
“真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啊。”
从地震开始,郝连鹏始终是负手长立,直到烟尘渐渐平复,他才轻轻的赞叹了一句。
“郝连前辈,你这是要……”
惊愕中展昭回过头来,白玉堂眼神一凛,抢先发话道,“老怪物,你无谓要全城人陪葬吧?”
他这句冷冷质问,郝连鹏无声的勾起嘴角,眼底射出了淡淡激赏,“白玉堂,你果然是聪明的紧,什么都瞒不过你。”
对上展昭疑问的眼神,白玉堂蹙眉摇了摇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大宋初建时,曾经出现过一张龙运风水图,传闻汴梁为首、洛西作尾,每一朝都会有一个镇守龙尾之人,保得龙首代代不失,想来赵祯命曹野驻守秦西……”
这最后几个字说出来,他猛然掉头看向赵曙,眼眸冷凝充满着不可遏制的杀气。
赵曙怵然一歪,全身如坠冰窖的僵冷,半晌他回过神,拼命的大喊大叫,“你们好恶毒!好歹毒的心思!竟然陷害我……”
“住口!”展昭不可思议的看着他,“假传圣谕、私自调动御卫、逼杀内臣,这些在你看来不过尔尔罢了,只怕现在的皇上也在你掌握之中吧?”
他双眼眸光清冽湛射,赵曙不禁恍惚了一下,再不敢多看。他把目光投向郝连鹏手上,像是得了一根救命草似的奔过去,“琉璃塔!大师快、快帮帮我!”
把玩着手中的玲珑宝塔,郝连鹏冷眼旁观,嘴角拒绝的笑意更浓。
“郝连前辈,你可有办法制止这场浩劫?”
“与我无干。”
“展昭请求前辈!”
“只有一次机会,救你或者救全城,我只能干涉一次。你可仔细想好了……”
郝连鹏挑眉一笑,意有所指的望了望他身旁的人,“展昭你要清楚,我如今并不欠你什么。”
“前辈!”
伴着这声斩钉截铁的清呼,展昭陡然发力,剧毒蔓延四肢,白玉堂刹那心中绞痛,他急忙出手封住展昭的几处大穴,同时抵掌源源送入真气,然而毒气攻心之下,真气竟如泥牛入海,一下就消散流逝。
“前辈不用再……难以抉择了……”
他的声音很轻,向着那张挚爱的脸庞淡淡一笑,眼中湛湛的神采急剧消退,“天不从人愿……玉堂,展昭终于……还是对你食言了……对不起……”
不知多久。
傻瓜,你我本就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啊……
白玉堂平静的看不出一丝悲哀,生死相伴,这话本就是无需说出来的。
他想着想着,忽然间就觉得脸上一凉。
后来……
后来的好多年间,整座汴梁城还在传闻,嘉佑七年末的那场地震幸得仙人保佑,那天的天怒滚滚中,夷山上徐徐降落一座十三层的铁铸宝塔,风雷不摧。
可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那天的阳光,仿佛落了泪般的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