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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八章 ...

  •   两人紧挨着彼此,静静躺在床上,偶尔交握的手指互刮着对方掌心,但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四下里有节奏相同的呼吸声,说不准谁挤到了谁,又是一阵断断续续的悉娑响动。
      不出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了。展昭起身往外屋的厅间看了会儿,门紧闭着,隐隐从缝隙中传来院子里的几句话声。
      “把这个带上,路上也能挡挡寒。”他点上灯,把准备好的裘氅放进一个不大的包袱里,头也不抬的低声说道,刚好能让白玉堂听见。
      “你自己也少做停留,早点赶上。”
      这次没有埋怨他的啰嗦,白玉堂快速瞥了展昭一眼,灯火昏黄,在他匀停的轮廓上映出一圈暖暖光晕。
      行程是在午后就商量好的,几人分开上路,曹野先走一步前面打点,白玉堂带着云瑞则和公孙策郝连鹏同路,留下展昭一人断后。
      曹野临行前一手牵马,另一手还死乞白赖拉着白玉堂不松,直说要为他的五哥保驾护航,被公孙策一记白眼杀得体无完肤,只得认命的挥泪而别。
      郝连鹏不会骑马,只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打发了众人最初让他断后的念想,展昭另有心思,便立时拿了主意由自己垫后,公孙策竟是举双手赞成。
      他两个揣的什么思量白玉堂只装作不知,此刻坐在展昭对面,他望着摇曳不定的烛火,又一次固执的重复道,“不准多做停留,路上我们会等你。”
      展昭把包袱递过去,隔着一张桌子,他俯身拍了拍白玉堂骨线分明的肩膀,“等我。”

      站在西行的官道上,展昭目送白玉堂的马车昃昃远去,天色黑乎乎的极是安静,他抱了剑靠在树下,冷冷等候那个该出场的人物,或许,等的同时也是京城传来的一句话。

      马车不紧不慢行走在迂回的山道中,公孙策连日来心劲疲惫,打从上车起就极少动作,独自倚在边角处闭目养神,而云瑞,也早习惯了这种颠簸震荡的节奏,在他爹爹怀里睡得酣甜自在。只苦了白玉堂,本就对郝连鹏有心结,现下大眼瞪小眼的干坐煎熬,简直是郁闷到死。
      对着他视若无睹的神情,郝连鹏倒也乐得安生,一个人正襟端坐,俨然入定了般的自在。
      秋凉飒飒,白玉堂小心翼翼的给云瑞裹上裘袄,可他自己却丝毫不觉得寒冷,把瑞儿放平在垫子上,竟是已经出了一身薄汗。
      他心里清楚,每每出现这种状况,就是体内虚阴渐去之兆,六年来他只能不断服用老参,以期调和全身至阴之脉,然而这样也给他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折磨,老参燥补,往往在缓解的同时,又和体内滞留的培元丹药性相冲,加剧了他气血紊乱,天长日久之下,这具躯体早已是心力衰败不堪重荷。
      可是,他毕竟还在,还能好好的活着……见到那猫儿。
      或许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天无绝人之路,白玉堂怎么也不会想到,和展昭分开六年之后,他竟然再次有了那猫儿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来得匆忙,却也因此让他侥幸从潘大年手底活了过来,而代价则是……仓猝消散。
      白玉堂下意识的看了看身旁熟睡的云瑞,侵蚀周身血脉的剧痛加重,仿佛更深更彻底的在体内横行……
      他思维停滞,身体却已经自发的产生抵抗,试着闭起全身大穴,让游离四散的血气调整归位。
      情知不好,白玉堂顿时眼前一黑,险些就被冲口的血腥呛得昏死过去。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郝连鹏此刻突然出手,一阵袖风扫面,击在他胸口的掌心中接连送入好几股真气,白玉堂错愕不及,紧接着暖力交融在丹田深处,他很快感觉到,瘫软的四肢都渐渐有了起色。

      这下,白玉堂隐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但他还是执拗的不发一言,沉默了半晌,郝连鹏才悠悠的睁开双眼。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郝连鹏面容憔悴了很多,似乎沾染了霜尘雾雪一般,原本凛凛如刀的眼眸中,神采消失,覆上了一层暗淡黢色。
      心里隐约一惊,不等他开口,郝连鹏拂了衣袖,淡然道,“我从来不欠任何人。”
      这话端得十分百分万分的倨傲。
      霎时一股怒火从白玉堂心里窜出,他无暇细想,对着郝连鹏正正反反看了个遍,嘴唇抿得死紧。
      那边公孙策也神情担忧的坐正,一手切着白玉堂腕脉细细斟酌。
      郝连鹏闲闲一瞥,看着白玉堂欲要生煎活炸了自己的眼神,嘴角一勾,“我自然不会这么轻易与你善罢甘休,吃了我的培元丹,还想不担后果的一走了之,当我郝连鹏生不出法子整治你么?”
      简直就是没理可讲的混帐!
      白玉堂气急反笑,若说先前还看在他出手救了云瑞的份上,强自按了心火,此刻他最后那点压制的风度也如数殆尽,被人羞辱的事实摆在面前,他冲手拍在自己的膻中大穴,誓要把方才所纳真气全数散尽。
      公孙策原本正在品琢郝连鹏的那番话,心思一动,正待开口相问之际,被白玉堂的举动惊得彻底呆住。
      而郝连鹏神态悠然的垂目不语,完全没有半分焦虑的样子。
      散了全身功力莫名的向外流失,白玉堂提气丹田,空荡荡的没有一丝凝聚,他冷冷看着郝连鹏:“敢骗我,你找死!”
      公孙策倏然间明白了郝连鹏之意,他苦笑了替他解释道,“你练武日久反应灵敏,但凡气血不畅的时候,本身早已贯通的经脉会自然而然去运气抗衡,加速你心脉的衰退,法王言语相激也是为你着想。”
      可是白玉堂并不承情,竖眉一瞪,眼神里依旧严霜密集,“五爷岂能废到如此地步!”
      郝连鹏无谓的一乐,他本没有料到,会这么轻易化解开白玉堂的病由,毕竟,不是任谁都能有如此决绝的气势,若非亲眼见到,他只会一笑置之。

      山路在昏明的月色中显得格外漫长,进入丛林不足一里,白玉堂听到远远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声,情知展昭即刻就会赶上,他跳下车,吩咐马车继续前行,自己沿着来路悄悄拐了个弯,林中藤蔓交错,他用手臂拨开挡在面颊上的树枝,月光有一瞬间落在眼前,他僵硬的站在那里,俯看自己脚下发黄发枯的杂草。
      枯荣随意,来年,又是一片势如燎原的繁茂。
      那么,失去武功,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他安慰自己。
      夜风凉飕飕的钻进衣领袖口,丛林里到处是潮湿腐烂的气味,越过几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他慢慢试探着向前走,厚厚的落叶和枯枝在脚下碎裂,发出喀啪喀啪的脆响,他在那里停住,整个人隐在树木的阴影中,像是丛林覆盖的一部分。
      林子里的湿气越来越重,寒露在他额头的发线上凝出一粒粒水珠,向眉下延伸。
      回去吧,没什么大不了的。一个声音在他耳边说。
      慢慢退回去,衣袍的边裾不时被藤刺勾住,他弯下腰,不得不耐心解开被缠住的布角,枝刺尖利的在指腹上划过,他把手举起来,一点点儿贴在额头上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感到四周横突的枝蔓骤然消失,他放下遮挡眼皮的手指,就看到了他一直等候的那个人。

      展昭一眼不眨的望着他,然后,握住他顿在半空中的手掌。
      他的五指刚刚被藤刺刮的皮肉模糊,攥在那只微有汗渍的掌心中,感到一阵火辣钻心的蜇痛,他默不作声的忍耐着,但是潜意识里,却不希望展昭因此而放手。
      展昭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他落寞的身形上,穿过丛林摇曳的昏暗中,他远远就看到,那缕白色的影子闪着晦明不清的光泽,很快又凝固如同一具雕像。
      “走吧。”他不露痕迹的牵着那只手,明知那些手指上伤痕斑驳,可他还是不肯让步的拽着,“说好了一起的。”
      白玉堂的脸色顿时和缓了下来,他迟疑的看向展昭,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让人看不清楚他眼底的跳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也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你脚程倒是不慢,都办妥了?”
      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展昭温和的点点头,拉着他慢慢往前走,一边说道,“按潘大年所述,圣上并无意为难开封府旧属,只是猝失包大人之下,朝野不宁,而数日间三公九卿皆有上疏,推荐自己门生继任开封府待制,却无一人关心大人生前未竟之务。圣上因此心气难消,又不好对这帮老臣直言斥责,只能借口开封府办事不力,也刁难了他们认清时务。”
      不痛不痒的几句话,便把几天前那场山雨欲来粉饰的太太平平,白玉堂心不在焉的笑了笑,转头看向别处,对于这些官场上的林林总总,他压根儿提不起半分兴趣,他觉得很疲惫,但他同时想到的是,连续好多天,展昭都没有好好休息过。
      想起许多年前他们一起行路,展昭也是这样没日没夜的赶,他那会儿还有些不屑,拦在大路上趾高气扬的嘲笑挖苦,这猫儿也一如既往的和他,官府前官府后的正色一番。
      对展昭,全都是心疼心酸的记忆。
      白玉堂不出声的放缓了行走步调,和从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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