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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 邙山半山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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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半晌,展昭苍白的脸上流露出强烈的不忍,他的左手紧紧扣在剑鞘上,眼神黯淡无光,“为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问的是哪一出,是白玉堂为何会反受其害,还是明明两人都有情却偏偏瞒了他六年的因由,又或许二者皆有,然而他心绪不宁的尚不及理顺清楚,郝连鹏已经快速的接口,不带一丝感情的反问他道,“不明白么?”
他的目光沿着展昭绷紧的脸部转了转,嘴唇上又浮现出一贯的冷诮,“他怀胎十月,全身所有的阳气都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流失殆尽,可是培元丹霸道的凝魂之力又让他不得气绝,试想,一个人只剩下阴气在体内流走,那又与鬼魂有何区别?”
像被惊醒了似的,展昭迅速反驳道,“那不一样!他还会走会动,还……”似乎在谨慎的找一个适当说辞,一簇火焰在他眼底跳动,很快他松了口气,“至少他还活生生的存在,那已经足够了。”
“更糟。”
这简短的两个字打碎了他勉强维持的镇定,他尽力让自己站稳脚跟,郝连鹏细细打量着面前这张沉静的侧脸,沉静的如同凝固了一般,只有黑色的发丝在肩上轻轻颤抖。
“我简直不能想象他是怎样活过这六年的,阴气不肯依附于活体,他若要和正常人一样的行走吃饭,仅仅依靠培元丹的牵制是远远不够的,想必他也用了不少办法。只怕时至今日,他早已心力衰竭……”
突然他话锋一转,神情冷峻的看着他,目光隐隐有一丝威胁。
“展昭,你就放手吧!莫说他就要死了,就算勉强能活在这个世上,你也再不能近他半分,培元丹的威力不小,难道你还想让他再次怀胎孕子么?!”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展昭猛然向后退了数步,寒意霎时窜过他的脊骨,全身知觉顿时变得麻木,褪去所有色泽的画面又回来了。
数年前那个月色清朗的夜晚,他抱着白玉堂投入的亲吻,像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珍惜,他第一次向他剖出了潜藏许久的未来,那人动容深情地回应了他。于是他们脱轨般的纠缠不肯松手,浓烈的让他不敢相信这份美好的真实性,然而下一刻他就错手刺穿了他的心口,梦幻随之破散,他们为此分开了六年。
当白玉堂再次从雾霭中出现在面前的时候,他几乎以为,破碎的又重新回来了,他在他怀里的容颜和从前一模一样,而身体,□□幽邃的如同深潭一般,吸附他不顾一切的进入、征服。
直至片刻之前,他还坚定的让自己相信,一切,都还可以重新来过。
现在,或者白玉堂正面临着再一次的孕子之痛……
不,他的喉咙里赫然有些涩意,有些事情是再也无法重来的,他对自己说。
他矗立在山巅中,雾色深重,山崖另一端的云海在他脚下连成一片,摇曳不定的幻化成各种形状,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云涛中所有的变幻都映在他潮湿的黑眼睛里。
终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再抬头时,郝连鹏呆住了,他看到那双眼眸闪烁着强烈的坚持,仿佛天地间全部的光彩都蕴含在那双黑如午夜的眼瞳中。
展昭转过身,头也不回的径直往山下掠去。
邙山半腰间的进山坳,不大的山坡上光秃秃散落着几块大石头,白天明朗的日子里,站在坡顶可以遥遥望到陵山的界石峰,耸矗醒目的立在那里,和峰后的无际云海连成一片,显得格外高远目不可及。
入夜时分,似乎是空气稀薄的缘故,坡上空落落的连风声也听不到,寂静笼罩着整座山谷。
郝连鹏就着这点淡淡微光,在石坡的另一端跟上展昭瘦长的背影。
子夜的团团阴云掩盖了月空,天幕下明明暗暗的,他看不清展昭的落脚点,隐约中,每见到他的身形动一动,松脱的石块滚砸下坡地,传来一阵劈劈啪拉碎裂的声音。
他知道他在做什么,心脏也跟着那些动作不断的揪起,再按下。
坡崖上斜伸到山底的灌木杈中,孤零零悬着一道银色的冷光,细细窄窄的在那里晃动,似乎稍稍来点儿动静就会碎,脆弱的让人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展昭已经慢慢接近了那把剑,灌木的丛刺尽管不多却也无从下手,他不敢贸然去抓,唯恐一个不小心,那道本就岌岌可危的寒光会就此坠落,而崖边没有半分借力下脚的地方,任他再好再巧的轻功,只怕纵身拿到手也是有去无回。
他想都没想的撕下袖口一缕布边,抖动腕力,布条像铁索一样直直飞过去,卷起薄剑瞬息就退了回来,那株灌木咔嚓一下折断了大半枝。
剑在手,咫尺之下他看得分明清楚,的的确确是画影。
属于白玉堂的画影。
雪漾流光,冰砌蛟龙,一动御影万千道的神兵画影,是白玉堂视若至交的宝贝爱剑,却丢在这里。
展昭不敢多想的探头望了望崖谷,谷里黑漆漆的,只有成片的阴影在晃动,什么都看不到。
在他身后,郝连鹏也微微变了脸色,凝神想了片刻就自言自语道,“不可能……没有剑鞘……”
而这时,仅有的一点儿月光被大块浓云彻底遮挡住,四周显得更加黑暗了。
展昭突然转过身,迁怒般的冷眼打断他的话,掉头往崖前迈了一步。
半天听他喉咙像是被塞住了似的,微弱的挤出来几个字,“玉堂他、出事了……”
而且就在数个时辰之前……郝连鹏忍不住在心里接口,展昭方才的迁怒让他有点啼笑皆非,他叹口气,指尖晃出了几星幽火,“看看吧,虽然清除过痕迹,不过……”
他敏感的抽了抽鼻翼,“血腥味还是很重。”
展昭没有表态,他耐心的沿着山坡仔细搜索,蔓草的生长被人用利器削断了,地上还有星点打斗留下的血迹,他觉得心里平稳不少。
他了解那个倨傲小心眼的白老鼠,就算是到了山穷水尽的那一步,他也决不会放过那些加害他的人,不会任由那些人这么轻易的抽身离去。
“玉堂他,八天前就离开汴梁了。”
郝连鹏皱了皱眉头,随即明白展昭是在理顺自己的思路,想了想,他忽然问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白玉堂可是要为那个孩子寻医续命?”
他说的不清不楚,展昭却突然意识到那个孩子指的是云瑞,是他和白玉堂亲生的儿子,可是云瑞怎么会需要……
嘴唇抖了又抖,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已经脆弱的不敢再追问,这就是白玉堂临行前再三的牵挂么?
那人细细的对他叮嘱,逢年过节多带着孩子出去,还说避了五毒,才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玉堂心里,到底放了多少不能说出口的委屈?
他感觉心里很空很空,看不见的伤口在那里冷冷迸开,却什么东西也流不出来。
郝连鹏跟着轻轻叹息了一声,便又说道,“如果我想得没错,他会先往洛阳的方向而去。大约多半年前我碰上他,当时他正著人打听五行针的消息,事后我曾听闻,五行针出现在洛阳城,可当时……他受了我一掌,怕也因此改变了行程。”
展昭和他对望了一眼。
只怕这个猜测有九分靠谱。
白玉堂既知自己命不长久,如果云瑞跟在他身边近六年都在辗转求医,那他定然不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而陵山之约又势在必行,难怪他会提前那么多天启程……
展昭浑身发冷的站在那里,脸上清清楚楚地一片寂然。
是他的错……若是当初两人一起同来,而不是总顾忌着白玉堂骄傲的自尊,不想说破的话……
站在一旁,郝连鹏拿了主意,抬眼眺了眺洛阳方向,“不如我们立刻赶去……”
“等等。”展昭忽然打断他的话语,径直往山坡上杂草最凌乱的地方走过去,簇亮的幽火中,草丛上乌黑的一滩血迹,显而易见是重创之下喷射出来的。
而发黑发亮的色泽,却是混了剧毒的征兆。
幽火跳在半空中,绿莹莹逐渐呈放大的团状,映的两人面色都是不同程度的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