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之地（一）》海柯

1、第 1 章 [壹]

　　[壹]
　　可儿坐在列车上，头靠玻璃，眯着眼看窗外，天空正下着淅淅沥沥的雨，已是晚秋的黄昏时分，只能依稀辨得一些黑色的民房轮廓和星星点点的人家灯火。可儿就那样凝视着，忽然就感觉到寒冷，并不是外部环境传入体内，而是从身体的某个地方溢出来再蔓延全身的孤独。
　　只是某一时刻的一个强烈念头，可儿就放弃了她在家乡的一切，风尘仆仆地决心从东部奔赴一个南方城市。她不是意气用事，她听到了一声呼唤，就源自那个陌生的南方城市，却是熟悉的那个人的声音。因为是那个人，所以可儿知道自己必须去，这是他们一早就约定好了的。哪怕可儿知道自己已经迟到。

　　“可儿，有一天我要你跟我一起私奔，你愿意跟了我么？”
　　“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去哪里都愿意。”

　　可儿把视线收了回来，开始认真读信。一封封在角落里被编了号的信。已经看到第247封了。是不知已经被看了多少遍的第247封信。一共461封信。每天一封。

　　这次出行，可儿并没有带很多行李，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了，可儿想，到时候缺了什么，就自己打工去买，没所谓的。而被视为珍宝的，便是这些凌乱的信。
　　说它们凌乱是因为它们中大部分并不是用专门的信纸写成的，有些被写在报纸上，很难辨别字迹，有些是写在用过的画纸上的，有颜料的痕迹，有些则是从某本书中被撕下的一页……每次内容都很少，常常是不过寥寥数句，而可儿当初每次收到信，从信封里掏出它们的时候，却是无比快乐着的，那些字句，都无不表达着那个人想与最在乎的人分享此时此刻心情的迫切，是哪怕只是一些细小琐碎之事，也想让她知道的心情。可儿读得出那个人的喜怒哀乐，读得出那个人对那个南方城市的喜爱。

　　“可儿，今天我看到了金黄色的天空，那样美，我呆呆地在学校屋顶上看着，直到天空变红，变紫，变黑。然后我错过了一节历史课。”
　　“可儿，今天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在琴房认识的，我路过，听到他弹琴，他闭着眼睛很专注的样子，你知道他在弹哪首曲子吗？是那首我最钟爱的《Kiss the Rain》，第一次是你弹给我听的啊。我就站在门口看着他静静地弹完，然后他抬头看到了我，我们都笑了。可儿，我喜欢会弹琴的孩子，你们是天使，给我带来福音。”
　　“可儿，这里的冬天好温暖。我喜欢这里的冬天。你要是能来就好了，这样你的手再也不会生冻疮了，我也不会每次看到都那样心疼。呵，其实现在我也看不到了，可是到了冬天，我还是想起了你哭红的双眼。”
　　“可儿，今天我和他去山上放了烟花。天空被照亮的一瞬间，我以为那就是美好。可是后来天空又暗了，只留地上残留一片，我就难过得哭了。原来，美好是那么短暂和遥不可及的东西，你只能远远地看着，再看它变成一场虚无。可儿，我想飞呢，不被束缚地和你、和他一起飞到天涯海角。那里才有我们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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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终于，可儿也要去了。

　　[贰]
　　女孩独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静静地端详着窗外的风景，她看得很出神，头稍稍向上倾斜，时而还会看到她脸上扬起的浅浅的微笑，像是在对着某个人微笑，可是大家都知道，从那扇窗看出去，唯一能看到的就是对面实验楼的屋顶。而她淡定的神情却恰恰反衬出讲台上历史老师的激情肆意。头顶地中海的副教授将一个难题抛给她，她起身，对答如流，副教授皱皱眉，一副厌恶却又似乎习以为常的表情。
　　“现在的小孩子，打扮都越来越奇怪了。都不知道在流行些什么东西？！”转身时，老头扔下了这样一句话给她。教室里的其他人也不时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女孩，酒红色的长发，耀眼的耳钉，微深的眼影，宽大的黑色低领外衣，深红色纱质加长围巾，牛仔裤，板鞋。原本不羁的打扮，穿在女孩的身上，却显得落拓妖娆。“很有气质，也许她根本不应该穿这身衣服，”有人这样想。

　　[叁]
　　“同学，你好，我是这个班的班长贲帆，你是新来的同学，请留个手机号码给我，这样以后班级里有什么事情我可以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这是要追求我吗？”
　　贲帆看着眼前的这个女孩，她无邪地笑着，那双眼睛太清澈，她看着他，仿佛是要努力寻找到一个难题的答案。贲帆皱起眉头，觉得眼睛被某种炙热感灼伤了。
　　“不是。我是班长，我有义务。”
　　“哦。这样啊。可是我没有手机，怎么办？”
　　“同学，请你配合。”
　　“我不叫同学，我叫林可儿。”
　　“好吧，林可儿同学，请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
　　“可是，我真的没有手机，我总不能随便说一串数字骗你吧？这样我就是坏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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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贲帆静静地看着可儿，她的着装已经让人觉得她很特别，她的语气也告诉别人她不是安分的淑女，可是，她却有着一双比谁都天真干净的眼睛，轻易地，就让贲帆妥协了。
　　“好吧，那以后有什么事情，我会尽快叫其他女生通知你。”说完，贲帆转身要从可儿的课桌前离开。
　　几乎是在转身的同时，他听到女孩说：“帆同学，你相信心有灵犀吗？”
　　贲帆转过头，用疑惑的眼神看着可儿，然后，再一次，被那双眼睛灼伤了。

　　[肆]
　　我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好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每次尝试着思考，就会觉得很痛。不是头，而是心。

　　——贲帆

　　[伍]
　　我不用手机的，因为那个人不喜欢。
　　那个人说：为什么人们会喜欢用手机去谈论感情？明明是那么深那么冗长的想念，却在一秒之内，就让另一个人知道了，那样轻易地。这样不好，可儿，我对你的爱那么重，一个短信是承载不了的，它必须要经历漫长的旅途才能抵达，才能让你知晓。
　　所以，那个人喜欢写信。一封一封，一共461封信。每天一封。
　　第462天的时候，我没有收到信，第463天的时候，我还是没有收到信，一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收到信。
　　那……这是不是表示你不再爱我了呢？
　　我不相信呢。

　　——林可儿

　　[陆]
　　“林可儿。林可儿？林可儿！”地中海关上点名册，抬起头，推了推老式的黑框眼镜，环视教室，然后，一边摇头一边轻蔑地笑，“又是一个自负妄为的学生，年年都有这样的学生，现在学生的风气真是一塌糊涂！现在开始上课……”

　　贲帆最后是在学校实验楼的屋顶找到的林可儿。

　　“你已经是第三周没有去上历史老师的课了。他说下次你再不来，你就会被取消考试资格。”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这里是那个人的秘密啊。
　　“因为历史老师要我告诉你他的话。” 因为你第一次上课的时候，一直看着这里。
　　“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又那样看着他，天真地，不容对方回避地凝视。
　　“我……猜的。”因为那节课我一直在旁边看着你。
　　“呵，不愧是班长，瞎蒙也能蒙对。可是我的事情与你无关啊，你不用来通知我。哦，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说完了，我要走了。”贲帆欲转身。
　　“你看过这里的天空吗？”可儿也重新背对他，继续仰面看天。
　　贲帆走到林可儿身边，从侧面看她，她闭着眼，微笑着。她其实是个很美的女子，即使化了很浓的妆，还是掩饰不了她精致的五官。“你知不知道这样的装扮很不适合你，你应该是干净得像和风一样的孩子才对，是穿这淑女裙，打着太阳伞，说话时会脸红，生气时堵嘴的女孩。”贲帆最终并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到她哭了，泪水穿过深深的眼影，弄花了她的脸。她就这样在他的面前，微笑着哭了。然后，他抱住了她。

　　[戚]
　　一定是在哪里见过你，只是我不记得了。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我的世界里就全是你。我再怎么逃，还是逃不掉；我再怎么忍，还是忍不住；我再怎么视而不见，还是会如此在意。林可儿，你的一个眼神，就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贲帆

　　[捌]
　　“帆，我们中午吃面好不好？”
　　“好。”
　　“帆，我们不要去上历史课了好不好？”
　　“好。”
　　“帆，我们以后一起去山上放烟花好不好？”
　　“好。”
　　“帆，你带我去飞好不好？”
　　“好。”
　　“为什么我说什么你都会说好？”
　　“因为我喜欢你。”贲帆轻轻吻上可儿酒红色的发丝，没有再说下去。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何，就是想对你好，自从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要用尽全力保护你，我为自己感到可笑，可我还是陷了进去。因为自你出现后，你就是我的意志。
　　这就是一见钟情吗？

　　[玖]
　　地中海在点名册上画上两个叉，摇了摇头，丢下四个字：“自甘堕落。”然后继续激昂地上课。

　　学校的琴房里，男孩闭着眼睛专注地弹着钢琴，女孩站在钢琴前，温柔地看着他，然后坐到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弹起那首曲子，男孩睁开眼，他们相视一笑，然后又都闭上了双眼。一曲结束，男孩搂住女孩的肩膀，侧过头，向女孩软绵绵的唇轻轻地吻了上去。

　　“帆，你知道吗？我曾经也在学校的琴房里弹过这首曲子，弹给一个很重要的人听。”
　　“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吗？”
　　“……”
　　“可儿，这首曲子是我以前偷学的，我从来没有弹给别人听过，我决心只给自己最爱的人听。”
　　“也许吧。也许你弹过，只是不记得了。”
　　“不。如果弹过，我一定会记得。我不应该也不可能忘记的，不是吗？我为什么要忘记我最爱的人呢？”
　　“……”可你的确是忘记了呀。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拾]
　　这座城市的冬天终于要离开了。亲爱的，真的是很温暖的冬天呢。我的手上再也没有长出冻疮，也许是气温的缘故，又也许是因为整个冬天他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生怕一松开就要失去的样子。
　　这几个月，因为有他在身边，我已经忘记如何哭泣了。我也没有那么想念你了，甚至有大段大段的时间，我几乎要把你忘了。我怎么可以这样？现在的我真的觉得好惭愧啊，可是我又不想放手，不想放弃这借来的幸福。
　　亲爱的，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那么爱你，你是怎么做到离开他的？那一定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吧。
　　——林可儿

　　[拾壹]
　　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包括被封存起来的巨大的悲伤。我的脑海中似乎有什么被唤醒了。林可儿，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不想失去你。如果你要走，请带上我。
　　——贲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