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才子佳人》湄

2、正文 她记

　　她记得一日和他共读《诗经》，看到有所思一篇，讲一个女子听说心爱的人变了心，便拿出当初定情的双珠玳瑁簪，“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自己当时极是喜欢，特地读给他听，对着古琴，带了撒娇的口气跟他说，若有一日他也做了负心汉，她便如这诗中女子，弦断琴裂，“相思，与君绝”，他那日是怎么答的，“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便偎在他怀里笑了，以为那就是一生一世。

　　可真到了现在，她却下不去手，呆呆地看着袅袅香烟中静默的古琴，恍惚地想起初见他的情景，自己在帘内独立，窗外花正艳，正是燕语呢喃时节，正想着，他的歌声一起，天地间变只剩他的琴和歌了，“凤兮凤兮归故乡翱游四海求其凰。未遇兮无所将何悟今夕升斯堂。”琴声泠泠，他的音色却暗了几重，伴着清越悠扬的琴声汩汩流出，她便将心托付给了珠帘外丰神如玉的他。

　　后来，趁夜与他相会，她以为，在这世上，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良人，她懂得他的琴、他的歌、他的抱负，她将伴着他，无论他潦倒或是得志。从临邛到成都，一路私奔匆匆忙忙风餐露宿，再回临邛，自己当炉酤酒，他涤器于市中，自小安逸的她却觉得是最幸福的日子，每日劳作过后，看到他轻抚自己渐粗糙的手，目光里满是怜惜，她便无怨无悔。

　　再后来呢？她抚了一把琴，古琴久置，无人上弦，音涩而哑。后来，他名重京华，拜为郎，后又拜中郎将，奉使西南，而她只能独守空院，看流水落花，看云起日暮，空对瑟雨霏霏，静待年华憔悴。起初，她日日抚琴，绿绮为天下名琴，奏起来，仿佛他还在身边，浓情蜜意不曾相离。《梅花三弄》，《高山流水》……无事可打发时间的她，无一不精熟，但独独不奏那曲《凤求凰》，那首曲子只能由他弹，她听，眼角眉梢含情，袅袅琴音脉脉。可一日，两日，一个月，两个月，别来春已半，落梅如雪，琴音渐歇，两分惆怅，七分相思，半分怨怼半分愁，她每日只盼着长安的消息，可盼不到他的信，却渐渐有了谣言，他将聘茂陵人女为妾，那日，琴声再起，幽幽的正是《凤求凰》，帘外，春色已尽了。

　　他终究想起了她。信，虽迟，还是来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逼着她承认他已无“亿“于她的事实，她又能如何呢？她只是一个花期已过的女子，在那从到成都到临邛的爱恋燃烧了自己的女子，只是余温尤在，她却只剩灰烬了。她的明眸如歌，她的款款柔情，只为那一人而存，而现，曾以为他会珍藏，却不知才子的心素来是不为一人而系的。情热时的互诉幽肠，不过是一人的独角戏罢了。她要怎么做呢？她终究不是个勇敢的人，她无法想象没有了司马相如的后半生。窗外的绿意更浓了，氤氲开去，一波又一波，幽幽地像一汪碧水，让人陷进去。难道自己要独自一个人挨过余下的时光吗？

　　她把脸贴在冰凉的玉簟上，点点湿意映得碧色愈发浓了，人生若只如初见，该多好。一生是个太沉重的字眼，有多少人掌握自己的爱恋，承诺永恒便能相守至白头，是她太痴了。
　　窗外一地绚烂的阳光照不透几重屏风，暗暗的高几上是一封即将寄出的信——

　　一别之后
　　二地悬念
　　只说是三四月
　　又谁知五六年
　　七弦琴无心弹
　　八行书无可传
　　九连环从中折断
　　十里长亭望眼欲穿
　　百思想
　　千系念
　　万般无奈把郎怨

　　万言千语说不尽
　　百无聊赖十依栏
　　重九登高看孤雁
　　八月中秋月不圆
　　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
　　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
　　五月石榴如火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
　　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
　　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
　　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几断
　　郎呀郎巴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