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缘》席阙

1、壹 一世孽缘，三世守护 我是妖，一

　　我是妖，一个注定渡不过情劫的妖，我历尽三生三世，只为守护一个男子的魂魄，而如今，这已经是我最后三个月的时光，因为三个月后，我因灵力耗尽，即将魂飞魄散，堕入六道轮回之外，永不复生。

　　苍天问我，何处为归宿。曰：有你的角落即为归处。
　　我的陪伴对于秦云来说，可能太过微不足道。甚至，他都不知道有我的存在。日夜陪伴着他，透过镜面，看着他人前风光人后却辛苦无奈。是的，我不过是镜中之妖，不能言语不能成形。只能默默的，看着他。到了明日他父亲五十大寿，我便跟在他身边整整十年了。我无名无姓，空有妖身却无妖法。也许作为人类比我更加自由。
　　那年春初，冰雪融化，柳梢轻扬，我初成妖的十年，遇到了秦云。
　　我到他身边的那一年，他只有十岁，若说丰神俊貌是早了点。但那时的他，已经隐隐有了睥睨天下的骄傲气概。也是，秦家世代出将军，到了秦云这一代更是在朝廷中拥有不可撼动的地位。我被一个癞和尚从镜中唤醒，从此我拥有了意识，已经不再是一把简单的镜。唤醒后，我一直随着他游荡天涯，直到他算了一卦之后，便把我送到秦府之中，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把我送到秦云的父亲手上的。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秦云的书房中。癞和尚的话犹在耳边：“命中所定你与他必有情劫，渡得过，你便能踏上修仙之路，渡不过，魂飞魄散已是最小的损失。”我笑，我既不能言语亦不能成形。与秦云有何情劫可言？我只当此话虚妄。
　　秦云刚开始真的不肯接受我，就把我丢在角落任尘埃覆盖。他觉得男子的书房中竟有一把铜镜，这不是让人笑话吗？直到他开始习武，开始渐渐在朝中崭露头角。深受皇上赏识，封他为护国少将，随着他的父亲出征各种战事。可是他却越来越不开心，眉间的愁云渐渐沉重起来。再也没有他未做官前，那种自由自在，骄傲得肆无忌惮。
　　其实我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朝中历来是严氏天下，而如今的君主严子敬更是一个例子，严子敬与秦云年纪相仿，这也许是严子敬格外欣赏秦云的原因。但是严子敬爱国爱民却并不体恤臣。他对手下大臣的要求是格外严苛的，若是哪点讨不了他的欢心，必定是要吃到苦头的。而秦云受到如此恩宠，自然格外小心谨慎。可是他毕竟是一名少年，仍未过骑射玩乐的年纪，就要如此的亦步亦趋，肯定会辛苦。在朝上，没有谁是与他真心相待的，都是做表面功夫。秦云的父亲秦中又常常征战在外，顾不得秦云的变化。这时，我才慢慢的走进他的视线。
　　这十年间，我是他的知己，一个不能言语却十分有安全感的知己。他可以把所有的知心话都与我诉说，却不担心我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无论是他在家，抑或是征战在外，他都紧紧的把我护在胸前。我早已习惯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听着便会感到安稳，即使在外面的世界，战火连绵，硝烟不停。
　　我明白，我不能言语是对于他来说最好的安全感。

　　十年，足以让我从一面铜镜变成秦云的知心好友，也足以让他爱上一个人。那是我入府的第二年，秦云被招到宫中去为桀娣公主进行武艺训练。桀娣公主就是这个时候走进秦云那颗执着的少年心。桀娣公主我见过一两次，秦云有时候会忘记把我放到房中直接将我带进宫里。她并不是名字上那般霸气，相反，她十分温柔体贴，从不因为自己的身份而给下人摆脸色。衣着总是月牙白的绸裙，一头乌亮青丝用丝带松松挽起，整个人恬淡又素雅。对于秦云，这个并不大她多少岁的武官，充满着敬佩之意。见面也是规规矩矩的叫一声“师傅”。秦云无数次在私底下跟我说，桀娣是他梦想中贤妻的样子。每每听到这句话，我的心里便不知道该作何滋味。
　　秦云终究梦想成真了，在桀娣及笄之日，严子敬下令将秦云赐为驸马。五日后成婚。据说，是桀娣亲自要求的，非秦云不嫁。此时秦府已算是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秦云本就是前途无量，如今又成为了驸马。更是风光万千。在知道这个消息之后，秦云轻轻抚着我的镜框，“我一直相信你是能够听到我说话的，不管你是仙也好，妖也罢。谢谢你一直陪伴着我，也谢谢你，让我梦想成真。”我听了，心里一阵泛酸。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情劫吗？一面镜子爱上了当世英雄？我开始有点痛恨为什么我始终不能成人形。
　　我在秦云的一生中，是没有办法修成人形的。妖有妖命，一般妖类至少要花三百年才能成形，再修三百年才能修得人形。到那时，秦云早已轮回千百世。
　　婚礼如期进行，我被作为新郎彩礼赠送给桀娣公主。大红色的绸缎围绕着我编成同心结，放置在他们的新房。在喜庆的新房内，我和桀娣静静等待着。即使她并未掀起喜帕，我依旧能感到她的欢欣与羞怯。我依旧能够想象向来素淡的她，细心装扮过后是怎样的娇媚。那美丽，连世间的最美的妖精恐怕都自叹弗如。
　　酒宴终是结束了，秦云微醺入房，按照礼节掀起了新娘的喜帕，在众人的见证下喝了交杯酒。媒婆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请公主和驸马珍惜一度春宵。”便离开。秦云揽着桀娣，拿起我放在她的手上。“公主，此镜已伴我半生，为我至交。今公主为我妻，我将此镜赠予公主，臣知近年来征战频繁，时常不能在家，故望公主思念臣时，得望此镜以纾思念。”桀娣轻轻拂过我的镜面，“桀娣定将此镜好生保存，以谢夫君体贴。”桀娣将我稳稳当当的放在梳妆台后，秦云抱起桀娣，亲吻额头，“娘子，春宵一夜值千金。”红帐飘落，红烛滴落在绸缎桌面绽开一朵红梅，烛光氤氲着青烟，我摆在妆台，无法看清朦胧薄纱下流动的深情与欢欣，。伤之不能泪不能语，此为人生一大悲也。
　　秦云婚后便极少与我单独相处，倒是桀娣常常擦拭我，从不让婢女帮忙。有时秦云在外征战一个月，她会难以入眠。只有将我放于胸前才能浅酣一阵。有时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温温凉凉的，但我依旧能感受到她流动的血液里，对秦云的思念。
　　秦云除了愈发忙碌之外，之前因为新婚大喜而稍微有些消散的愁云又开始凝聚在他的眉间。桀娣恍然不觉，只道他是疲累，只有我看到了，他必定是有了什么事。
　　果然，秦云从战场回来之后，找了个时间支开了桀娣，拿起了放在梳妆台的我。“你我相交甚久，我知你必定有意识的，那么久以来，你一直都在保佑我，我也明白，有你我才得以走到如今，但如今，秦云只有一事相求，日后我若有难，还望镜兄保佑桀娣。当今圣上出了名的严苛，桀娣嫁与我本来便让圣上心中有芥蒂，我只怕他日若让陛下抓到借口，秦某恐怕不能保全自己，只是桀娣如此贤良淑德，温婉体贴，不该为我所累。”
　　当时我当秦云不过敏感多疑，却没想到一语成谶。三个月后，秦云父亲秦中战死沙场，尸骨不存。秦云立即被派往战场，陛下派人驻守秦府，名为保护实为软禁。秦府大势已去，朝中局势动荡。不出一月，秦云以通敌叛国罪名被判秋后问斩，本因满门抄斩，但念在其妻桀娣为朝中公主，陛下开恩，没收秦家家产，遣散家奴，桀娣被贬为庶民。桀娣接到圣旨的当晚，便自缢身亡。
　　秦府几日内人去楼空，徒留我静静的呆在新房内。数月前，秦府张灯结彩喜迎亲事。而此时，不过残破旧屋罢了。时光凋敝零落，我的心紧紧揪着，却无可奈何。我期待能够有个机会见到秦云，哪怕只是一眼。
　　一日，一个士兵打扮的人，匆匆闯入，拿起我随意的擦了擦便把我放到了他的腰间。边做这些事，边抱怨，“不过是个落势将军，怎么那么多要求。还看什么心中挚友，不过一面镜子。死到临头就为了看一面镜子，也是奇怪。”
　　听着他的话，我似乎已经预感到了什么，却不愿意明晰。可是，当我发现那士兵似乎走到了街上，走到了一个很拥挤的地方，人声嘈杂，熙熙攘攘。当他把我重重的丢在地上的时候，清脆的一声，我看到了秦云。
　　不见秦云已一月有余，原来英气逼人的他，被反绑跪在刑场之上，原本梳着整整齐齐的头发如今散乱着，光洁的脸庞如今满是胡茬，他看到我，平静的眼神突然溢满怀念，“镜兄，原来秦某还可以见到你。你一直在我的身边陪伴着我，只可惜，我却不能好好护你，反让你遭受如此对待，是我之过啊。镜兄，十余年的相处，你已成为了我秦云最知心的好友。如今，在我家破人亡，我的性命也已不保的时候，你依旧在我的身边。我只愿若有来生，秦云必定报答。此世怕是我要先走一步了。”
　　他喃喃的对着我说，说完，眼神恢复了平静，转身朝行刑的士兵递了一个眼神，“有劳了。”严子敬念在他以往征战有功，赐他保留全尸。士兵手起剑落，割破了他的喉。鲜血溅了一地，满眼尽是殷红，正如那日迎亲之时，桀娣的喜服，只不过一个极尽人间之喜，一个却是生命之悲。
　　那年秋天，京城气候肃杀，叶落枝枯，我眼睁睁的看着他微笑，倒下，在我的面前阖上双眼，四周人声嘈杂，我却恍若不觉，只有静静的望着他，眼前都是第一次见面的他。
　　“父亲，只有女子才用铜镜，儿乃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用铜镜不遭人笑话吗？我不要！”小小的身躯，执拗的孩子气，秦云，你若真不用我，丢我在角落里任由尘埃覆盖，该多好，你若不让我与你一同品尝你的喜怒哀乐，我便只可以冷眼旁观世事盛衰，如今也能淡漠面对你的家破人亡，你的离去。我若是能像寻常妖精般鬼魅决绝，我也不会轻易爱上你。如今也不会遭受这般千刀万剐之痛。
　　我知他是在向我道别，我知他早已在得知桀娣身亡之时便不打算活下去。也许他的死去，于他而言，是一种解脱，可对于我来说，却是一种折磨，我心碎欲绝，灵魂似乎要爆炸，我抑制住心中的潮涌，低声起誓，“我为镜中之灵，如今我愿以我所有灵力，换取我与秦云，相守三世，相爱一生。还望天地成全，此誓若完，我愿堕入六道轮回之外，永不复生。”秦云，你待我一生美好，我护你三世安宁。
　　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隐隐听见那行刑的士兵低语，“真是奇怪，沾上鲜血那镜子竟然自己就裂开了，也许真的是把妖镜。”
　　生命如人潮，起起落落，时而嘈杂不堪，时而寂静无声。你最终要归宿于天地，赠礼于光阴。我与秦云的第一世，春去秋来，我们仅仅相处了十多年，我却不可救药的爱上他，不惜断了后路，只为守护他安宁。
　　是我亲手，把他的回忆刻进了我的灵魂，至此再也不能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