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顺天府南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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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南路厅固安县地处交通要道，为顺天、天津、保定三府中心，东与永清县相连，西与涿州、新城县相邻，南与霸州、雄县接壤，北与京城仅隔一条永定河，乃是南来北往行商必经之地，故而素有富庶之名。
而固安县大户虽多，人但凡提起，打头的必定是杜氏。这家从祖上起便做的茶绸生意，顺带也卖些南北通货。到了这代人丁凋零，除却一个早年外嫁的小女儿仅余一个嫡子，正是当家的老爷名讳上青下林的。这位杜老爷虽无父兄扶持，却是天生买办的好手，不仅在本地接连开了米店钱庄，一手掌握了当地百姓的吃穿嚼用，更是将长手伸到了涿州、霸州、通州等地，乃至天津、保定、河间等府，俱都开了分号。按说如此人家，便是搬入京师也可，不过杜老爷念旧，又恐入京成日看人脸色，便宁愿守着祖宅做一方地主了。
说来也怪，杜老爷于子嗣上亦很是艰难。其妻顾氏原是邻近武清县知县之女，合该士商不婚的，偏巧顾知县眼光独到，早看出杜子日后大有可为，便做主将女儿许配给了他。原这顾举人本不擅八股未曾考取进士，却生得一副堂堂相貌，凭此当上了某地县丞，又着实有些庶务上的手段，这才调到京畿做了个七品知县，故于此门户之见倒不甚在意了。顾氏未出阁前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儿，又自小受圣贤教化，举止娴雅，持家有道，两夫妻恩爱异常，只可惜婚后多年无子，真是生平第一大憾事。这顾氏端的是个贤淑妇人，为夫家亲置了数房姬妾，竟皆不曾生养。到得夫妻二人均过了而立之年，方才有了一个嫡女，只是世事弄人，顾氏竟就此香消玉殒了。
顾氏在世时治家甚严，然一朝故去，杜家后院很有些动静。二房旁氏自幼服侍老太太，成年后便做了老爷的房里人，顾氏入门后做主给她提了姨娘。三房齐氏也是丫鬟出身，却是顾氏带进门的通房大丫头，原就预备日后有子便做姨娘的，不过各房一直无所出，熬了几年资历也当上了一房奶奶。四房苗氏倒是个小户人家聘来的良妾，比之前两位要小上许多，初时指着她的肚子，有过几分宠爱，后也渐渐衰了。第五房也是最后一房吴氏，顾氏有孕时老太太给聘的良妾，说是良妾，只因早年间便放了她的身契，其兄长吴有礼尚在绸缎庄上做管事，算是个心腹人儿。这里头二房五房因着老太太做标杆，明面儿上算是一条船上的；三房心向故主，也有老爷给的几分体面；四房平日不声不响，凡事不得罪人，自成一派。
这边顾氏难产离世尚在孝中，那边便有冰人不断打探，家中姬妾亦泛出些许活络心思。反是杜老爷与先妻鹣鲽情深，所纳五房不过为子嗣计，又有襁褓中幼女待哺，竟不曾生出续弦之心，亦无扶正之意，渐渐倒也平息下来。
老太太对此原是颇有怨言的，媳妇再是貌美端庄温顺孝敬，也弥补不了没有香火的遗憾。期盼了大半辈子，直把耐心都快消磨殆尽了，好不容易怀上一个，却没生成个带把儿的，叫她愈发失望。如今她不好拿死人说事，又做不得儿子的主，只能一个人生闷气，带着旁氏整日呆在佛堂念经。
好在家事原先也让齐氏协理，杜老爷又令苗吴二人分管钱账，倒也不曾出什么差错。
转眼数年而过，小女儿长到两三岁，生得玉雪可爱，又是唯一的孩子，杜家上下都十分宝贝。几个姨娘无子，只将她当做亲生；老太太虽对儿媳有怨，孙女儿却是心尖上的肉；杜老爷更不必说，视之重若眼珠，平日里一应起居都是最好的，恨不得把月亮都摘下来给她。然而这女娃儿有个毛病——不会说话。
女孩子学说话早，七八个月吐字的也有了，迟的不过一岁。这小若兰却到了三岁上都不曾发声，和她讲话吧，倒听得懂，就是不开口，只是点头摇手。左邻右里私下里传，杜家的孩子是个哑巴。杜老爷找了大夫来看，都说没问题，勉强开得几服药，她也不肯喝。渐渐地，杜老爷也歇了心。
一日，杜老爷拨着算盘核着账，反复对不拢，正有些着急，边上突然有人提了一句。
“六百零九。”
“咦？怎么。。。”他一愣，猛地抬头一看，“兰儿，你。。。你说什么？”
若兰放下布老虎，一字一句认真答道：“今年二月有二十九天，”她举起一根手指，“爹爹少算了一天。”
杜老爷抢步上前，抱住女儿一阵狂喜：“你会说话了！兰儿你会说话了！”
若兰扭了几下挣不脱，朝天翻了个白眼：“爹爹你算错了。”
“是是是，我算错了！”杜老爷随口应着，耳朵哪里听得进去，一把抱起若兰往母亲那里亲自报喜去了。
等他再想起账目，果然是如女儿所言。杜老爷只当她生来聪颖，喜不自胜，想着今后把她当男儿教养，继承家业，转头便花重金，请来开蒙的先生。
先生姓吕，名子修，是进京待考的举子，本想不花力气赚些食宿路费，哪知第一堂课，便收到了个下马威。
听课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杜若兰，一个是账房于有智的女儿。双方行过礼，相对落座。吕先生捋了捋光滑的下巴，道：“若兰小姐，咱们今日先学十个大字。”
两个小学生点头称是。
吕先生铺开宣纸，先在心中赞叹了一声笔墨的质地，又忍不住鄙夷了一番商人之铜臭，边落笔边道：“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不待他说完，若兰已出声打断：“吕先生，您教点其他的吧，这些我已经会啦！”
吕先生脸色微沉：“并非如此简单，小姐莫不是以为，画几划就是‘几’么？”
“我没有这样以为。若按先生所说，写一个‘万’字岂不是要画上一万划了？那要画到什么时候去？我从小看爹爹记账，这些早都认得啦！”
他有些尴尬，转头问另一个小姑娘：“你也是吗？”
她怯怯点了点头。
“咳，”吕先生清清喉咙，转口道，“那么，我们学点其他的。”
“先生，”若兰举起手，“我们今天第一天上学，还没有学名呢！”
吕先生按下不耐，略沉思片刻道：“小姐既闺名‘若兰’，便叫‘香君’吧。至于。。。”
谁知若兰立马沉下脸道：“先生是在讥讽我吗？”
吕先生一愣：“此话怎讲？”
“我虽然年幼，也曾听过《桃花扇》的故事。杜家虽是商贾，在此间也算得上有头有脸，先生却将我比作青楼女子，难道不是讥讽我？！”
吕先生一惊，暗暗懊悔。这杜小姐继承了其母颜色，如今年纪尚小，已是颇为惹人怜爱，况她眉目间自带三分风华，可窥日后品貌不俗。他自诩寒士，向来看不上四民中最下等的商人，故明知此名与李香君之名重合，也未觉不妥。此时被若兰怒斥，一时间拉不下脸来，只得勉强解释道：“小姐此言差矣，兰乃花中君子，香远益清，‘香君’二字岂不恰如其分？既然小姐觉得不大妥当，不知可另有主意？”
“我平生所愿，唯如山中清风般自由自在，先生觉得‘舒岚’如何？”
吕先生见这三岁小娃儿故作老成，心下好笑，口中却道：“不错。那么于姑娘。。。”
那个小姑娘懵懵懂懂的听了半晌儿，并不明白其中典故，只知道自家小姐比先生还厉害，便也眨巴着一对大眼望着若兰，不，现在应该叫舒岚了。
舒岚默然，抬头瞧瞧天，低头看看地，吐出两个字：“持盈。”
吕先生想了一想：“唐朝玉真公主名‘持盈’，此名可用。”言罢孤疑地看了舒岚一眼。
于持盈却是很高兴，她得了一个公主的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