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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未来的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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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樟树的树冠如云朵般舒展摇曳,在这个叫做射日台的地方,阿木和魏青倚着汉白玉栏杆,吹着午后的清风,自在地聊着天。
“若木哥,你知道,你开这个店铺不过三四年时间,但是你说你离开你的家乡已经八年了。之前的那几年,你去了哪里?”
阿木一笑,道:“我做了一年多的乞丐。”
魏青很惊讶,问道:“乞丐?!”
阿木眯起眼睛,看着山下繁华的城市,露出一丝凄凉的笑意,道:“是啊,乞丐。那时候我的腿受了严重的枪伤,走不了路,我那时候又不想跟任何人联络,只好做乞丐来维持生活。其实说到底,我是不想让我爱的人知道我的存在。”
魏青更加迷惑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知道我不能给她幸福,但是我一旦面对她,我就无法克制自己奔涌的情感。所以我只好选择避开她。我离开了这个地方——其实这个城市是我的故乡,我这么说,是因为我的爱在这里——去了另外一个城市,我在那里乞讨、流浪,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但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在银行里有一个很大的账户,里头有数不清楚的存款和金条。我只是不想动用它们,苦日子能让我慢慢治好我自己的伤痛,磨平我性格里会伤到爱人的棱角,还能让我跟她都有时间思考自己的爱情和人生。过了几年时间,我的伤渐渐好了,我不需要拄着拐杖走路了,我就取了银行里的存款,开始在世界各地旅行。”
魏青听得都入迷了,笑道:“我可太羡慕你了,你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呀。”
阿木苦笑一声,道:“那也不是。至少当年我曾经为我不能跟相爱的人在一起而痛苦过,但是现在我已经不那么在乎这些了。有时候我觉得,上天把我派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为了受苦和牺牲的,只有这样才能洗刷我的罪孽,不管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我知道这是自我安慰,但是经常这么想一想,对自己的心性很有好处。”
魏青点了点头,道:“难怪你现在总是非常平和宽容的样子,原来要做到这个你也吃了不少苦头呢。你刚才说,你爱的女人就在这个城市?”
阿木犹豫着点了下头,魏青接着问:“她是谁?”
阿木皱起眉头,似乎还没想好要不要把一切告诉这个年轻人。
“你不说我也晓得。”
阿木一笑,道:“那你说嘛。”
“男爵夫人。”
阿木感觉自己突然轻松了,既然秘密已经让他看破,那自己也没有什么可以隐瞒的了。
“你说的对,就是她。但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因为她结婚了才不能给她幸福的。其实我知道,男爵跟她现在还是朋友关系,他们一直在等待我回来。”
魏青的脸色陡然一变。
“什么,等你回来?——”
“是。”
“那么你是?”
“你猜的没有错。”阿木笑道,“我,就是当年那个被人传说得神乎其神的歌剧院幽灵,我的真名不叫若木,叫叶戈。”
“啊,那么你就是我当年最崇拜的偶像咯!”魏青忽然兴奋起来,“你知道吗,当年我还是一个中学生,我在剧场看了你的最后一次演出,那天你的表现太精彩了,尤其是掀开面具那段,你的表现简直是完美。你的化妆也很厉害——”
阿木轻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不是什么化妆。那是我真正的脸,它不是在火灾里才走样的,从前它一直都是那个样子。”
魏青惊愕地看着叶戈,许久才喃喃道:“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敢面对她了。”
阿木一笑,道:“那不是我不敢面对她的真正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当时感到,我的性格会让她生活在阴影和恐怖之中,我会让我的爱情把她毁灭。所以——所以我把自己放逐了,这一走就是八年。”
魏青笑了,握着他的手道:“我知道,你应该比我想像的更加勇敢才对。叶先生——”
“叫我若木哥。”叶戈笑道,“你知道,现在这个时期,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我没有办法跟戴叶公开自己的身份,所以也请你替我保守这个无害的秘密。”
魏青笑道:“没有问题。”
阿木微微笑了,他指着眼前这片郁郁葱葱的香樟,缓缓地对魏青道:“你看,这片树林多么茂盛啊,不过我知道,它们其实一直在用最谦卑的姿态领受风雨的洗礼,才能有今天的优雅和恬淡。那是一种苦难过后的美丽,喧嚣以后的释然。就好像我自己。你明白吗?”
“我明白。”
阿木低下头,长长叹了口气,抬头道:“话题有些沉重啊。不如我为你唱首歌吧。”
魏青也笑道:“好啊。”
阿木沉默着,看着眼前的树林和林外的美景,片刻方轻声唱道:
“你休念,你休想,无心岂入我梦乡?爱越深,爱越伤,有情终使路苍黄。待明日,重见你,再爱一次又何妨?念今朝,更彷徨,咫尺天涯笑荒唐。……”
两个男人沉默地看着远方,晚风吹起他们的衣衫,白色的棉布如风帆般飘舞。在视线的尽头,一轮落日正悬在远山之上,梵若城的黄昏如此美丽,美丽得让人心碎。
阿木看着那落日一点一点沉入城市的海底,不禁有些没来由的伤感。
“我的日子还没有来临。”
暮色笼罩一切的时候,他缓缓说道。然后他拍了拍魏青的肩膀,和蔼地微笑着,道:“该回家了。”
很多年了,叶戈一直在这城市流浪着,直到有了这个小店,他才有了回家的感觉。华灯初上的时候,他推开咖啡色原木镶小格玻璃的大门,打开了店堂里的白炽灯。灯光照亮了这里的一切,他又一次有了回到家里的感觉,这次的感觉比从前来得更加强烈。他几乎是有些激动地看了看店堂里的陈设,白色的雕花矮柜上放着青铜台灯,灯罩是琥珀垂珠的,一旁的墙上挂着金色的希腊式镜子,对面的货架上是一只细长的银花瓶,瓶里是一朵粉红的绢制月季,粉绿的枝叶是栩栩如生的样子。魏青上楼去开灯的当儿,他仍然站在那里发呆。
“若木哥,上来吧,我把灯都开了。你把店堂里那几盏调暗一点。”
阿木“哎”了一声,顺着青灰的木楼梯“噔噔噔”地上了楼。
楼上是阿木和魏青的起居室,屋子一角是一张四角垂着流苏的米色提花沙发,又宽又大,阿木最喜欢在午后歪在这里半躺半坐地看他的闲书。魏青喜欢的则是另外一个角落,那角落挨着沙发,有一个白色的柜子,门上雕着椰子树的图案,比楼下那个略高一些,柜子顶上铺了米黄蕾丝台布,上边放一套玩偶,是绸布的小丑娃娃,旁边两个银烛台,烛台里插着半透明的白色罗纹长蜡烛。
“这个娃娃什么时候拿回来的,好漂亮呀!”阿木一眼就瞥见了那个疏影轩的老板娘送给魏青的人偶,不由得赞叹道。
魏青微微一笑,道:“我常到她那里去帮忙摆设些展柜什么的,她就送了我这个。不过人家说这娃娃不能放在镜子前面,到底是为什么?”
阿木笑了笑,道:“这样的说法,连我也不明白是什么时候开始流传的,大约说是像人的东西照了镜子要成精作怪的,不过也没人见过。但是依我说,你还是信了为好,这些话如果完全没有道理,也就不可能传了这么多年了。”
魏青一笑,搔了搔头,道:“原来你还满传统的咧。”
阿木也爽朗地一笑,往米色提花沙发上一躺,道:“就这么回事吧,从那年我死里逃生以后,我就开始相信,有些神秘的事情真有可能在这个世界上发生,只不过我们很少能亲眼看见罢了。”
魏青默默地点了点头,把那娃娃从对面墙上那面布满裂纹的银框镜子能照到的范围内拿了开来。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娃娃鲜红的双唇漾出一丝诡秘的微笑,那笑容妖艳如暗夜里的蝴蝶。
第二天早晨,阿木正在清理货架上的灰尘,忽然看见魏青从外头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我家里新做的麦芽糖,要不要吃?”
阿木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得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魏青说:“那就别客气了。”说着,自己先用筷子蘸起一团放进嘴里,陶醉地吮吸着。阿木笑着坐下来,学他的样子尝了一口。木碗里的糖泛着光,还带着田野的清香,那甜味沁人心脾,阿木觉得他自己简直要融化了。
魏青又蘸起一团,让它在筷子下端坠成长条,然后旋转。琥珀色的糖转成一圈晶莹的螺旋,他一脸满足的表情。留声机里放着轻快纯真的《拨浪鼓》,灯光从头顶洒下,把一切都映成金黄色。他们边吃边听那首歌,很无邪的曲调,正合两人现在的心境。
“天晴朗,那花儿朵朵绽放。闻花香,我想起年幼时光。我的家,那甜蜜好似枫糖;幸福呀,小妹妹一起唱……
我今天,陪爸爸,带着全家去玩耍。池塘边,荷叶下,藏着一只小青蛙。我快要,长大了,别再叫我小朋友。车窗外,雨好大,青蛙一个人在家。
山青青,水蓝蓝,看日出,看云海。拨浪鼓,咚咚咚,妹妹笑得脸通红。彩虹桥,路弯弯,牵着手儿不怕摔。爸爸说,我们是甜蜜的负担……”
音乐放完,一碗糖也吃光了。谁也没有说话,他俩都沉浸在刚才的氛围中。半晌,阿木说:“糖吃多了,好渴。”
“我去给你倒水。”
水端过来的时候,魏青问:“好吃吗?”
阿木点了点头。
“我很多年没吃到这么好的麦芽糖了。”半晌,他低着眼睛,说,“我也好久没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魏青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老大哥,觉得这些年他真的背负了很多他本来不应该背负的东西,一种同情的感觉油然而生,于是他拍了拍阿木的肩膀,道:“其实你笑起来很阳光,何必老是自苦呢?”
阿木一笑,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如果经历了一些沧桑,你的笑容也许就不会这么轻松了。年华这个东西说起来是优美婉转,荡气回肠的,但是真叫你过一遍,你未必就敢说岁月是好东西,因为有太多的悲哀是没办法表达的。有时候我在想,自己哪一天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也许会把这些东西都忘记吧,那样,或许会变得洒脱一点。又或许,我把眼前这一切纷扰都扫清了,我就能在灿烂的阳光下无拘无束地开怀大笑了。”
魏青按着他的手,觉得那上头有粗砺的印痕,就像他说的,是年华带给他的伤痛凝结而成的。他有些动情地说:“阿木哥,你说得对,我相信,一定会有那么一天的。”
留声机上的唱盘还在旋转着,放出来的音乐却已经不一样了。现在这首曲子,虽然调子还是一样的温暖,但是若你是个曾经沧海的人,在半夜听到这样的旋律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怕是免不了要掉泪的。至于那泪水里包含了什么,太复杂,也许谁也说不清楚。
“花刚刚开过,玫瑰有成为玫瑰的理由。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怎能不到秋天就凋落?
云刚刚飘过,阴天怎能是退却的借口。人,就这样这么一辈子,只要过了河,不能回头。
我知道人生路曲折不好走,也知道人间事沧桑不好受。但是花开一季,人活一世,累又算什么,苦又算什么?
人就只有这么一辈子,总要风经过,雨来过,痛过也哭过……才能在岁月的门后,把那些辛酸当作笑谈说。”
阿木入神地听着,眼角挂了泪珠,嘴边却是释然的笑意。能在歌声里这样畅快地剖白自己,真好,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真是很幸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