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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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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昭原本打算到维扬去,但七拐八弯的就迷路到了金陵。他自小修道,终日里山中习静松下清斋,素来目下无尘。然而不历练一番终究是无法大有长进,于是奉师命下山游历以期在修行时更上一层楼。只不过维扬繁华虽繁华,到底是烟花之地,容昭并不喜欢。
叶珩听说他要去维扬的时候没绷住还是笑了:“你要去维扬?”
“现在不想去了。”容昭淡淡道,“能否在此寄住半月,让我再行计划。”
他没有用疑问语气,叶珩也就应了。他想容昭这样清静的人同维扬大概也是不相合的。“住多久都行。”
“容昭向来清贫,锦衣玉食消受不起。”
“无妨。”叶珩说,“叶某不会为难你,顶多陪我偶尔消遣消遣便可。”
容昭盯了他良久,并不说话。叶珩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多了什么东西,抬手摸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叶公子并不像沉病不起的人。”他无端觉得容昭说这话之前是经过斟酌的,但又想不出哪里值得斟酌,未作他想直白应下:“无非是不想应酬那些个人而已,倦了。”
天心小筑地处九华山中,北临玄武湖南依雨花台,东面钟山西面秦淮,离金陵城也不远,是个闹中取静的好地方。天心二字取自“月到天心处,风来水面时”一联,本是前朝宅邸而今废弃,悄悄被叶珩买下来稍作修缮,风景倒是不负那句诗。不算喧嚣也不算与世隔绝,亭台水榭皆美,院落里的绿梅更是奇绝,偏生雅致简洁的味道旁的花卉也及不上。叶珩带了几个人住下,终日里悠游自适,有时虽略显无趣,但总好过无聊。自容昭来后,似乎连这无趣也省了——他仍是清冷孤傲寡言少语的样子,多聊了几句却发现他意外的精通文墨乐理,闻弦歌而知雅意,同叶珩慵懒不甚多言的性格正好合拍。若说有遗憾,大概就是修行之人实在太正经,有时叶珩佻达起来也不知放到何处去。
煮茶论道,赋诗弈棋,一个一个午后悄然从指间流过去,伴着落子的脆响和茶烟的淡香。
叶珩问他为何修道,容昭也不掩饰:“修仙。”
“修仙,不是斩妖除魔?”
“仙妖不过一念之间。然仙有仙道,妖有妖道,互无干系又何必招惹。所谓斩妖除魔,也不过是勘不透的庸人自扰罢了。”修仙之人,真是坦率到让人无话可说。
“为修仙而修道,怎知不是逆仙道而行?莫是执念太深,反倒修不成仙了。”叶珩本就是长眉凤眸,一挑起来更是笑意粲然,勾动一泓春水别有风致,“假若修成了仙,你又待如何?”
容昭目光微动,低头茶沫咬盏,恰好一幅山水册页:“远走尘嚣外,逍遥天地间。”
叶珩当时正侧过头去手捻花枝赏玩,忽的一松手惊起落英缤纷。
“然与我,长生即是长痛……”叶珩说,“人无欲则无求,无求则不得,纵有长生亦何用?与其百年孤独,不若一梦浮生。”容昭想说什么,却看见叶珩勾唇角似乎在笑,摆摆手又添上一句:“叶某一介凡夫俗子,到底比不得你萧然物外,也罢也罢,当我没说。”
容昭便不说了。叶珩辩惊四座,无怪乎旁人心动。
两人对弈各有胜负。叶珩才思敏捷,容昭沉静安然,明明棋局并不拖沓,偏偏两人势均力敌滴水不漏,奈何不得。屡屡和棋,没什么绝处逢生的戏码,倒是处处有波谲云诡的味道。久而久之,叶珩试图以谈天来分散容昭的注意力,然而容昭即便是一心二用也不落下风,依旧相持不下。
“容昭,你不是说半月之后再行计划么。而今半月之期将至,可想到动身去何处了吗?”
他执子的手一顿,而后落下。看起来倒是未曾想过。“先留在金陵。”容昭的神色依旧很淡,“这段时日只能再麻烦你了。”
叶珩笑得很得意。“金陵比维扬好。若有机会,也可游赏一番。”
那一次自然是容昭惜败。
有人白头如新,有人倾盖如故。叶珩依旧笑如春风,容昭仍是淡如秋水,偏偏寥寥数语便足够,倒像是旧识了。清寂的别院终于开始有了生气,春风吹过,万物苏生。容昭顺水推舟住下,叶珩顺水推舟称病谢客,两个人终日相对,像看不厌一般——叶珩装束随意,连冠也懒得戴了,随便取了根绸带一结了事,倒也疏朗自在,名花绝世公子倾国,两厢得宜。“一晃眼,青春将暮了。”
容昭“嗯”了一声,兀自晃神。辛夷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