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空》星満天無夜

5、第四章 五十多顶轿

　　四月盛京，黄鹂鸣翠。

　　这一日，天色晴明，万里无云，五十顶轿子自皇城各府一大清早匆匆被抬了出来，一顶接一顶，抬往西城郊的一处宫苑。

　　五十多顶轿子连成一线，蜿蜿蜒蜒，那阵势堪比帝王选妃，若不是天早，定然又引起一阵喧哗了。

　　行行复行行，所有轿子都在皇城西郊的青岚书院前停下。

　　青岚书院，原本是为教引皇子皇女而建造的，后来由于地处偏僻被废用，如今女子国试，五十位千金小姐虽然满腹诗书，对朝廷中事却是半分也不熟悉，为避免日后惹出乱子，便将这“青岚书院”改为教引通过国试的女子的专属之地。

　　一片苍翠的竹林依山而立，悄无声息的将书院笼于一方小小的天地间，静谧无声，意味悠远，是绝好的学习之地。

　　“各位千金小姐能站在这里，就说明大家都是有本事的，不过有本事不一定能在朝廷里过好日子，皇后为大家考虑，特意命我来教引各位。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每日都会有特定的女官或女师来为大家授课，相信三个月后，各位必定能成长为惊才绝艳的栋梁之才！”

　　立于高台的中年女人慈眉面善，却不失威严——她自小家中贫困，被卖到姜府为婢，幸得被安排去照顾幼小的姜绮轩，又幸得随她一起入宫，时至今日，才有了现在的荣华。

　　女人顿了顿，方又开口“为了各位小姐行住、学习方便，将把各位分到两个学堂里，每个学堂各二十五人，学堂都是相同的，课程、活动也是同步的，各位大可不必怀有什么疑虑。另外，每个学堂都有一位教引姑姑，日后有什么不便，各位小姐找教引姑姑便是了。”

　　“那么，按我念到的名字，请各位小姐依次出列。”

　　不急不缓的展开一卷轴，细白的宣纸，早已写好的人名，也是，早已注定的命运。

　　清清嗓子，女人朗声道：“第一学堂：范芃萱……！”

　　风声飒飒，卷动枝桠。一身青色学服，青丝三千皆挽成髻，步履从容，一个年少女子施施然从人群中走出来。

　　其实她站在人群里，便已超于常人。

　　眉眼如画，神色悠然，茕茕孑立，八风不动。如此，又有哪个少女堪比？

　　多年后，成为青岚书院掌事的女人早已白发苍苍，却愈发优雅。她同书院的小女童忆起自己第一次来到青岚书院“我一生两大幸，一是遇上前朝姜后，幸得照顾她长大，二是教导了观锦丞相，见到了她和……”言及此，老人似乎回忆起太多过往，不觉间言辞哽咽，泪眼模糊！

　　一个超然于世，一个钟灵毓秀，怎么会有这样的结局？

　　范芃萱立于人群之前，却依旧是淡淡模样“到。”

　　早已预料的事，怎会惊讶。

　　那女官虽说学堂之间并无差别，但分学堂却是大有名堂，这顺序，可不正是按着国试各项测试综合成绩来列的么。

　　这个第一，她范芃萱是当惯了的。记得第一次被别人夸奖是第一时，喜悦无法言语，可随着年龄增长，“第一”这个词伴随她的时间愈来愈长，自己，也愈来愈失去了高兴的情绪——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父母亲习惯了，所有人都习惯了。

　　她范芃萱，只能是第一。这是她出世那一刻起就决定的，是她自己，都无法改变的。

　　注定温文有礼，注定大家闺秀，注定优秀，注定为范家的光荣而活，这些“注定”，也注定了，她将失去自己的幸福，永生永世。

　　“嗯。”教引姑姑颇为满意的点了点头。冷静沉稳，卓然众人，这样的人才，正是姜后需要的。抖抖卷轴，便接着一个一个念下去。

　　但凡念到名字，从人群中走出来的少女个个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看便知腹有诗书，惹人喜爱。

　　“第一学堂最后一位：莫晴君！”言罢，教引姑姑放下卷轴，便拿起另一个卷轴边看了眼这第一学堂的最后一位。只是这一看，却不由的有些惊了。

　　不同于别的小姐，这位莫家千金虽也是满腹才华，却远远不及她的美貌所显现出来的惊为天人的气质。虽然只有十六七岁，形容尚小，但也掩盖不住她的俏丽容颜。尤其一双桃花眼似镜湖一般波光潋滟，眉目流转，顾盼生辉，此时只是静静的走上前，举手投足间就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姿态。

　　“到。”莫晴君微微颔首，唇角轻轻一扬，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声音虽不是清脆的，倒也温柔。

　　“行。“教引姑姑从方才的惊艳中回过神来，也待众人那般微微点点头“过去吧。”

　　莫晴君踏着碎步，小步小步的走向第一学堂前站着的人群，她脚步虽稳，却有些急，一双美目在人群中寻找着，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人。

　　来不及思量，唇角早已翘起，绽开一抹笑，不及掩藏的喜悦，以及，一点点羞怯。

　　因为她看到那个一袭青衣，黛如远山的女子，也正微微笑着望着她。

　　那边，教引姑姑展开了第二个卷轴，又朗声念道：“第二学堂：宁倾泉。”

　　被点到名字，宁倾泉先是一惊，随即快速的看一下自己的装束，确认没有差错后才踩稳了步子稳稳的走到庭院中央。稍稍抬起头望向教引姑姑，宁倾泉按练习好的那般露出微笑，脆生生的答道：“到！”

　　这小丫头，有点意思。教引姑姑看着宁倾泉，心下思量。这宁家的姑娘走过来，行礼什么的都无甚特色，与其他姑娘一致，但那一声回答，倒是灵气十足。

　　这般想着，她又细看了一下宁倾泉的相貌，虽不是容貌艳丽，也非气质超然，一副模样倒是格外的清丽，虽没有圆圆的大眼，眉眼间却透出超于常人的灵秀之气，这样的人，若是好好教导，确实是不错的人才。

　　因这样想着，教引姑姑也微笑着点头，“嗯，去吧。”

　　“下一个，蒋夕芷。”

　　这次，走出来的姑娘倒真是平凡至极了。名唤蒋夕芷的蒋家小姐看起来很乖巧，许是有些胖的缘故，身上书卷气淡了些，倒有几分娇憨，也讨人喜欢。

　　蒋夕芷端端正正站好，回了一声“到。”声音温婉，礼数周到。

　　只是在她刚刚站定的时候，第一学堂那边就响起了不小的嬉笑声。

　　“她的发钗都歪了哟，也不知道整理一下。”

　　“算了吧，武将家的女儿，能考进来就不错了。”

　　“许是整理过，后来又歪了。”第一学堂的姑娘们正讨论的起劲，突然响起的这一声维护的话，让周围都静了。大家都看向那个说话的美丽姑娘，莫晴君。只见她微微一笑，睫毛上下掀了掀，才又开口。“胖的人么，好出汗，发簪不就容易乱了吗？”

　　这样得罪人的话，又让众人静了一下。可恰在此时，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她们、神态悠然的女子轻轻一笑。“嗯。”范芃萱看着莫晴君，点了点头。

　　这一下子，第一学堂的小姐们就不仅仅是静，而是惊了。紧接着，第一学堂便响起了一阵对庭院中央胖胖女孩子热烈的评头论足。

　　饶是大家闺秀，挖苦起人来也是同一般姑娘一样毫不留情，越来越讽刺的话传进蒋夕芷的耳朵里，让她原本就因羞怯而泛红的脸颊变得红彤彤的，似乎，更加可笑了。

　　“咳咳。”教引姑姑望向第一学堂，沉着嗓子咳了两声，顿时小姐们就住了口。

　　台上威严的女人看着被人攻击的可怜女孩子，颇有些同情，却不怜悯。她只是同样点点头，道“过去吧。”

　　似乎是得了大赦一般，蒋夕芷快步走到第二学堂前——那里已经站了一个人。

　　默默的走过去，蒋夕芷刚站定，就听到身边那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了一句“真过分！”蒋夕芷一惊，抬起头来，正好对那人的眸子——清亮，秀丽，灿若群星般的。

　　蒋夕芷不由得一愣，缓过神来连忙挺直身板，露出笑容，伸出手去，道一句：“你好，我叫蒋夕芷。”

　　“我是宁倾泉。”对方也露出笑靥，高高兴兴的握住她的手。“认识你，我很高兴。”

　　这一天，盛京城郊，青岚书院，日光和煦，微风轻拂，命运掩藏在历史重重大门之后，在这一刻，被敲开了第一扇门。从此以后，年少的身影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走向唯一的结局。

　　是谁，缱绻情深却终是倾尽一生。

　　是谁，心机算尽却终是深情错付。

　　是谁，苦求半生却终是红尘无意。

　　又是谁，等待千年却不料上天造化弄人，一生错定，斯人远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