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秋天漠漠向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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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给孙朝忠安排的房子十分合适，房子面积符合规制，但内部足见精细。而这个“他们”，他还不得而知，但他并不着急，这些人自会前来邀功。
孙朝忠很快就将来人送走，转身坐在客厅沙发上静默着打量整个房间。片刻，他起身将衣帽挂号，手抚摸着门边的墙板，一寸寸探索着整面墙壁。两个小时后，孙朝忠一身薄汗，重又坐回沙发上，拿起旁侧的话筒卸开又组装。
自此，已近凌晨一点，墙板、天花板、灯具、电话等都被他翻遍，在确认这个房间还没有窃听器，尚且安全之后，他才走向卧室。
入眠之前，他照例在枕下和书桌下各藏一把枪，对于他来说，这样才是安全的一夜。
孙朝忠醒来的时候天色渐亮，他看了看窗外，又侧头看了看床头的闹钟，然后将那即将炸响的聒噪铃声扼杀在了摇篮里。
他起身，取出白色的衬衫和中山装穿好。他站在靠窗的书桌边整理衣领，看着楼下等他的车。片刻之后，他提包下楼，有人迎上来，引他上车。
他接到中统局任命书的时候，同时交到他手中的还有中统局各个管理部门负责人的详细资料。于是，他很快认出坐在他身侧对他谄媚笑着的男人是谁。
孙朝忠对这个男人点点头，“林副处长。”
林鸣皋有些受宠若惊，“孙秘书见过我？”
孙朝忠微微一笑，“没有，我只是做了一个合格秘书的本职工作。”
“啊，啊，对！”林鸣皋点着头，应和着，孙朝忠并没有问题要问，这让他有些坐立难安，终于忍不住问道，“孙秘书对房子还满意吗？”
孙朝忠将林鸣皋急切的神情尽收眼底，“按党国规制合理安排我就很满意了。”
林鸣皋追问道：“怎么，孙秘书对房间内的装修摆设不满意？”
孙朝忠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问道：“内部的装修摆设是林副处长的手笔？”
林鸣皋摸不准孙朝忠喜好，含混的答道：“我只是关注了一下，关注了一下……”
孙朝忠皱了皱眉，“这是犯纪律的事。”
林鸣皋心里突的一跳，“我马上派人给孙秘书收拾一下！”
孙朝忠摇摇头，“不用了，不合规制的我会近期退还到中统局去。”
“好好好！”林鸣皋见孙朝忠没有深究，放下心来，继而又热络的给他介绍重启繁华的莫愁路。
此路因向西通往莫愁湖，故名为莫愁路。这条路上光学院就有两个，莫愁路与侯家桥拐口为华中公学，莫愁路419号为明德女子学院，明德女子学院对过处有莫愁路堂，是金陵最早的教堂，甚至金陵医院、国立中央高级助产职业学校附属产院（今南京市妇幼保健院）院也坐落于此路。
言语已不能完全概括这条路的繁华和美丽。莫愁，莫愁，美而不愁。
车子路过明德女院，孙朝忠沿着林鸣皋的指向望去——此时正值绿草树木蓬勃之际，在路边古树名森之下一个个生而华贵的生命像一朵朵盛放的花，她们的裙角在空中滑过，从自家黑亮的轿车中走向明德女院美丽的门廊。真像是莫愁路的写照。
孙朝忠在收回目光之际，从众多身影中蓦然望见她。祁静芝一身墨绿色绸底上嵌绣着银色的纹线，铁画银钩，几朵秀丽精巧的花在衣上和裙上飞扬，袖口裙边都折起如水纹的宽大荷叶边，随着她的步伐在空中震颤。那有些陈旧的颜色，在她身上穿出朝气。
旁边的林鸣皋口上不停，“听口音，孙秘书也是江苏人吧？”
孙朝忠仍是看着窗外，冷淡的回道：“对不起，我是吴兴人。浙江吴兴。”
林鸣皋忍不住激动，向孙朝忠凑过去，“哎呀，失敬失敬，原来孙秘书是立夫先生、果夫先生的同乡啊！我说怎么会有江苏口音呢，吴兴紧挨着江苏，人杰地灵啊！”
孙朝忠回过身来，“林副处长，好学问。”
林鸣皋笑容中有些自得，“见笑了，没有点真才实学，那也进不了咱们中统局啊，”他看了孙朝忠一眼，又谦虚起来，“再说，我这只是皮毛。看看咱们徐主任，陈部长那多大的学问啊，写了那么多的书，可偏偏挑了徐主任来做中统局的主任，这可不是有一般学问的人能够胜任的。徐主任又这么看重孙秘书，孙秘书如果不见外，以后还要多多向你请教啊！”
“林副处长言重了，”孙朝忠看着林鸣皋欲言又止便又开口问道，“林副处长还有别的事吗？
林鸣皋讪讪的笑了笑，“孙秘书有所不知，我在这个位置上做了八年多，一直被上任处长强压一头，如今处长调走，还望孙秘书在主任面前多多美言几句……”
孙朝忠冷淡的看他一眼，“这是犯纪律的事情，何况主任自有定断。”
林鸣皋怔愣一下，随即尴尬的附和道：“是，是，孙秘书说的是！”
莫愁路距离中统局在南京丁家桥的办事处不远，两人谈话陷入尴尬后五分钟左右就到了。车停稳后，孙朝忠道了一句，“多谢林副处长。”便推开车门向办公楼走去。
林鸣皋看着孙朝忠的背影冷哼一声，“自持清高！”
孙朝忠进了办公楼直奔徐铁英的办公室，他敲了门，门里传来一声“进来吧。”孙朝忠推门进去，徐铁英抬头看他一眼，却又低下头去写着什么。孙朝忠目不斜视，就站在房间正中，静静地等着徐铁英的问话。
徐铁英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带了些许笑意，顺势靠在椅背上，“上面派下来的人果然是好。”
孙朝忠听闻此言，面上并无喜色，“主任过奖。”
徐铁英直起身子，“刚刚还都南京，有很多事情需要处理，就不客套许多了。我们中统局在抗战之后，由于大片国土沦陷，我们的组织系统严重破坏，不能及时联络基层组织。何况，如今还有军统在一旁虎视眈眈。所以，我们的现在首要任务是快速的重建加固我们的各级基层党组织系统。我们现阶段的任务就是这个，刚到中统就接触这么繁琐的工作，能适应吗？”
孙朝忠站姿笔挺，语调未变，“请主任放心。”
徐铁英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又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调转个方向，将文件推向孙朝忠，“还有，这份监控名单，安排给调查处的人，你也看看，其中几个我们要重点掌控。”
徐铁英看着孙朝忠走上前来接过名单，但他盯着孙朝忠的眼神颇有些意味深长。然后，他挥挥手示意孙朝忠可以出去了。孙朝忠转身向门口走去，手握在门把上的时候，徐铁英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杜甫那首诗里怎么说的来着？俄顷风定云墨色……后面是什么来着？”
孙朝忠转身接上，“秋天漠漠向昏黑。”
“对，这就是我们现在的处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秋天漠漠向昏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