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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八章、新始(下) 长孙爸爸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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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新始
(3)
三月己巳,皇帝出大兴西巡。自登基以来,皇帝不是居于东都就是外巡,极少留居大兴。这不,才还京二十日的皇帝便又大张旗鼓地向西巡视。
本应随侍的长孙晟因身体微恙得皇帝体恤,特被恩准于大兴养病。长孙晟也乐得清闲一回,毕竟自己已是将近花甲之年,且因常年奔疲落了些病根,而今上了年岁身体大不如前。加之多年鲜回大兴,许多旧友稀得团聚,如今休养在家亦可走亲访友叙旧畅饮,亦为一大快事。
冷清了四馀年的大兴城布政坊长孙家宅,因了主人的归来添了许多喜气。几个嫁为人妇的女儿亦常归省母家,宾来客往的,言笑宴宴。即便是穿织忙碌的奴仆,脸上亦是洋溢着或欢喜或卑顺的笑容,就连常使小性的郑氏也不例外,一则自己有了新孕,二则二姊弄玮时来相伴,相谈甚欢。
然而,郑氏尤多疑妄度,对于陈年旧事向来耿耿于怀。
便说这一日,郑氏怀抱着余热未褪的女儿,朝丈夫皱眉道:“这热症总也不下去,该如何是好?”
长孙安业过去探手摸了摸女儿的小脸:“已较前日褪下许些,无有大碍的。”说着又坐还至榻上,一眼生的婢女忙过来替他奉茶,细看之下倒有几分姿色。
郑氏示意乳母抱女儿回屋,走至丈夫身旁坐下:“二娘体弱多病,听闻端午之日以五彩缕系臂可辟兵及鬼,令人不病瘟。不若我们依俗为制长命缕如何?”
“随你罢。”安业头也不抬,随口应道。
郑氏嘴角微撇,嗤道:“哪里就能随了我呢!单说这长命缕所需的红、黄、蓝、白、黑五色丝线,去岁端午我原想以阿翁所得的五色玉磨成珠粒以结成五彩络索作二娘的长命缕,谁知那五玉却早予了五娘……”
“你不用珠玉便是了。”
“……”郑氏一时气结,又喋喋不休道,“这你便不知其中利害了。当初阿翁本应允将五色玉予我,结果呢?那玉竟被五娘拿了去,她母女此般何意?”
“你总念些旧事作甚?”安业瞥一眼她还未隆起的小腹,安慰她道,“你方有孕,当心静气和,此次再莫动了胎气。”
郑氏努了努嘴,娇笑着依至他怀里:“平日里你若多向着我,我又何至独生闷气!”
“罢,罢!”安业望着妻子少有的娇态,笑道,“往后我都依了你!只……除却饮酒一事。”
郑氏心知惟安业才是自己所依,故较往前按捺了些性子讨其欢心,因笑道:“当然,只是郎君应少饮才是,切莫伤了身子。”
“嗯。”安业应着,目光飘至方才奉茶的婢女时,忍不住又打量了几眼。
“如今我也不便侍奉郎君,便多添了几个婢子使唤……”郑氏故作随意提及。
安业忙笑道:“怪道多了些生人……”
果然,此后安业常留宿于正房了,加之郑氏愈加乖顺体贴,夫妻二人和睦恩爱了许多。
郑氏即便内心偶有不甘,却仍无更切实之法可行。这日天气和暖,鸟语细细,花香袭袭,郑氏扶着微隆的肚子在婢女的搀扶下慵懒地在花圃中散步。自怀孕后郑氏总觉浑身乏力,这几日更是偶尔见红并伴有些许腹痛。因妾室亦有所出,所幸皆为女孩,郑氏特别希冀此次一举得男。故虽惊怕却暂不敢令安业知晓,只先留心调养几日再说。
走动了片刻有些疲惫,郑氏便慢回至院中。刚一进门便闻见廊下挂着的鸟笼中一阵嘶啼,几只画眉鸟正不安地扑棱着翅膀跳来跳去。仔细一看,一只高壮的猞猁正一动不动地蹲坐于地,虎视眈眈地朝上盯着笼中的鸟儿。
“竟敢打我的画眉的主意!”郑氏哼道,命婢子去赶走它。
婢女脚步踌躇,低声道:“娘子,那是五娘的奎木狼……”
“管它主人是谁,快去!”郑氏恼道。
婢女只得硬着头皮去催赶奎木狼,可那奎木狼只是凶狠地朝她低吼一声,并无离开的意思。
郑氏见状,怒火中烧,拾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朝奎木狼掷去。避过袭击的奎木狼凶恶地朝她几声怒吼。郑氏气急败坏地捡起一块大石子又朝它扔去,一招正中奎木狼的头部。遭了袭击的奎木狼抬起前爪搭上眼角一声嚎叫,终是被彻底激怒,大吼着朝郑氏扑来。
郑氏尖叫着慌忙逃躲,奴仆们亦惊恐得四处逃窜,皆是避让不及。院子里一片混乱,好在闻讯赶来的府卫合围擒住了发狂的奎木狼。
惊魂未定的郑氏被婢女搀扶着,气愤地指着奎木狼怒道:“且去宰了这般没教养的畜牲!……”正说着一阵撕裂感自腹部袭来,郑氏捂着腹部痛苦地呻吟起来,继而昏厥了过去。
那猞猁趁乱逃回主人屋子,跑至正自描绘丹青的观音婢身旁,轻蹭着小主人的裙裾。
“怎的了,奎木狼?”被惊动的观音婢爱怜地抚着它圆圆的脑袋,柔声问道。
奎木狼摇着尾巴来回焦躁地走动,忽卧至地上,脑袋贴于地面,闭眼低哼着,似乎很委屈。
观音婢蹲至它身边轻抚它的脑袋,注意到它眼角一处的瘀红,惊道:“谁弄伤了你?”
“呜呜……”奎木狼微抬起头轻蹭了蹭主人的手,又低哼着。
好在伤口并不严重,观音婢抚摸了它半晌,奎木狼便卧于她脚边乖乖闭眼趴着。
这时,阿梨从药房回来忽道:“娘子,听闻郑娘子小产了!”
“甚么?”观音婢直起身,惊得奎木狼睁开眼睛,纵身跑了出去。
“方遇见崔娘子的婢女,是她告知我的。”
观音婢急走至兄嫂住处时,父母也已列座,三兄安业正于堂内来回踱步,看见她时目光冷栗。联想奎木狼的举动,心中一紧,因悄声询问二嫂崔氏:“三嫂可还安好?”
崔氏低声道:“暂不得知……”
医女等人终是从偏室出来,长孙晟连问:“如何了?”
“妾等已是尽力,胎儿难能保住……幸得郑娘子已无大碍,只是身子太虚先已入睡,须得静养……”
“那便好。”长孙晟点头,又对安业嘱咐道,“往后小心着些。”并未再多言。
安业脸色一沉,点了点头。
高氏便郑重对医女道:“尔等务必全心侍奉郑娘子,务令娘子早日康泰。”又对安业道,“三郎便多费心抚慰,明日我们再来探望。”
安业面无表情,并无回应。
观音婢跟于父母身后,却脚步缓慢,走至回廊处又忍不住回头定住。
“娘子……”阿梨见郎君主母已走出一段距离,而小娘子却脚步踌躇,故提醒道:“郎君他们行远了呢?”
观音婢转身,刚踏出几步,一句凄厉的尖叫传来:“男胎!……是它……是她……是她们联手杀了我的儿子!”
(4)
今年的夏天似乎来得早了些,才行了几步身上的薄衫便有些微湿。庭院中高树苍苍,绿阴寂寂,四处清幽。就如近来家中的气氛,一片平静。
阿耶谢绝宾客,闭门养病。阿娘因照料父亲起居,将内务全权予了二嫂。二兄恒安月前请缨代父随军,三兄安业协助处理外务,不过也只是些人情往来之事。四兄无忌不知因何时有外出,也不知又是结识了哪家的贵胄。而平日最不安生的三嫂因小产静养,极少露面。
话说回来,观音婢原以为三嫂此次小产必会累及奎木狼。可事后阿耶娘未再提及,三兄也未多追究。观音婢猜测阿耶欲以深居养病为由淡化此事,可三兄竟也不追责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此事与你毫无干系。”观音婢曾询问母亲其中缘故时,阿娘却如是回应。
“听闻是奎木狼袭击了三嫂……”
“那些个喜好饶舌的贱婢!”阿娘脸色微愠,略顿了顿,抚上她的脸,“至亲未必至信,今日你因'至亲'怜悯他人,日后他人未必以'至亲'善待你,此事不必记挂于心!”不知是否自己多了心,总觉阿娘此时的眼眸里一片幽暗,深难见底。
观音婢心知阿娘与三嫂素来不和,然因自己牵扯其中且枉伤了一条性命时,内心终是难以泰然。但见她忙于照料阿耶和统筹家政,观音婢也不便多问,但隐隐觉得此事绝非奎木狼一时发狂那般简单。
果然,自此府中再无议论奎木狼袭击三嫂的声音了,上下一片井然有序,平静和谐得令人不适应。
这日,百无聊赖的观音婢去到父母处,刚至院中就看见阿娘正在为倚于胡椅上的阿耶念着书信,也不知信件里讲了些甚么,阿耶忽抓着扶手撑坐起来,嗤道:“这齐王也是恃宠而骄,竟敢私纳柳氏女!”
柳氏女?观音婢曾听四姊弄珠提过此事。自元德太子薨后,圣人将原东宫臣属悉归齐王府,于是朝中各臣纷纷奉迎齐王。这柳氏女本是四姊之夫家远族,因有美色曾被乐平公主举荐给圣人,然圣人并未作回应。去年乐平公主见齐王恩宠愈隆又推荐予了齐王。如今耶娘为何提及此事?
观音婢见父母在商谈,也不便过去打扰,只远远立着。
高氏边卷起书信边道:“圣人如今垂询柳氏女,乐平公主言其在齐王所,惹得圣人大怒,主亦抑郁不平……”又转而不解道,“我本托窦夫人留心皇后举动,她却大谈沿途见闻,最后也只提了句乐平公主因柳氏女一事加重病疾……”
长孙晟靠于椅背上,闭眼笑道:“此正为唐国夫人行事之风。大谈西疆趣事是掩人耳目,乐平公主曾为其表嫂,忧其病况亦在人之常情,而柳氏女涉及齐王……唐国夫人是不言而言。”
高氏细想之下,点头接道:“人日剪彩时夫人亦在座,我虽未明言,以夫人才智亦能猜测一二罢。”
“上月圣人将击吐谷浑时,曾令武威士女盛服修饰纵情观看,现齐王又遭帝恶,想是皇后忙于应对迎合。”长孙晟笑了笑,支起身子缓缓踱步,“圣人子嗣不多,皇三子又年幼,也只得委重齐王了。”
经丈夫一言,高氏方明白过来:“此前坊间皆在议论齐王必当为嗣,现看来圣人未必爱重齐王。若齐王仍不自持,其终将招至大祸……”
“若齐王失宠……”长孙晟想及萧公预言,忽有所大悟,“今年若为二劫之期,莫非此即吉兆?”
高氏不解地望向他:“郎君此言何意?”
“齐王近年来多有逾制,柳氏女一事不过其一。齐王私纳柳氏女说小则小说大则大,圣人多疑薄情,齐王此举是藐视天威必遭圣人忌讳,皇后此时必自乱阵脚,又岂会在意观音婢?”皇权之下遑论亲情,先帝忌惮严防诸子、今上不立储君便是其理,一旦皇子犯逆必定除而快之……长孙晟点点头,心下忽地一阵轻松,抬眼望见回廊处的观音婢,因招她过来。
“耶娘方才论及齐王,为何又说至我?”观音婢便走了过来。
高氏忙道:“齐王惹怒陛下事关皇后,而皇后向来怜你,故而提了一句……”便直起身,“你且陪阿耶坐坐。”说罢便至内室收好书信去了。
观音婢虽猜至三分却也不多问,依言坐了过去,抬首望见父亲愈发瘦削的脸颊和两鬓如雪的银白,心下里一阵泛酸,脑袋轻枕至他膝上,抓住他的双手,低声唤着:“阿耶……”
长孙晟对女儿忽然的悲态大为不解,笑问:“五娘这是怎的了?”
“阿耶定会长命百岁的,是罢?”
长孙晟微一怔愣,继而顽笑道:“自然!我还将亲眼看着长孙家最珍贵的小娘子嫁人、儿孙满堂呢……”
“阿耶!”一句笑言将观音婢方才的一时伤怀一扫而光,连忙埋起羞红的脸嗔道:“阿耶又在胡言!”
长孙晟故作糊涂,朗声笑道:“怎的?你岂不欲嫁人?”
观音婢转过秀脸仰望着父亲,嘴角扬起一弯骄傲的弧度:“那也须得那人怎样了!”
“那人应为怎样呢?”长孙暗自好笑,继续问道。
观音婢想也未想,掰着阿耶的手指一一数着:“须有阿耶的奇谋、阿伯的姿仪、阿舅的才智,嗯……还有阿兄对我的迁就……”阳光在枝叶的层层缠绕间减了烈度,再穿过阿耶那只巨掌倾泻至脸上,晃得人直想闭目入睡,空白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副黄金四目面具,喃喃道,“还须……有天神之力守护着我……”
“此奇人也!”长孙晟听着女儿断断续续的补充笑道,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暗淡,此奇人会是彼奇人么……
“我定会替你寻到他……”声音虽低沉握着她小手的大手却愈发有力。
“就如……就如阿耶那般,不论我有何差错必定永远宠着我……”观音婢感受到父亲手心的温暖,放心地闭眼呢喃着,浑身惬意得仿佛梦中的轻盈……
观音婢只觉这个梦好长好长,长到她以为谈笑阴谋间的阿耶定能捱过风疾的折磨,长到她以为满腹奇略的阿耶定能为她寻到那位奇人……
终究,梦有回醒时。就在观音婢将要摘下那副面具时,婢女的一声哀呼将她方伸出的手惊了回来。
“五娘!郎君他……去了……”阿梨慌慌张张地爬着进来,跪至观音婢榻边哭道。
观音婢被惊得直坐起来,略迟疑道:“你说……谁?”
“郎君……”阿梨抹着脸上的泪水,“方经过正院,里面一团忙乱,听闻早起郎君仍在沉睡,主母察觉有异,这才发现郎君已是去了……主母厥了过去……我赶出来时三郎已去处理后事……”
观音婢脸色煞白,冷汗直冒,半晌毫无反应,只呆呆蜷缩坐着。
“小娘子!小娘子!”阿梨摇晃着她,哭喊道,“您快说句话呀……”
观音婢身子忽地一震,方直了的眼珠子这才转动了一下,一阵心悸疼得她抓紧心口,一口鲜血随即洒至地上,红斑点点。
阿梨吓得哇哇大叫起来,抱着她的腿六神无主:“娘子!……”
“哭甚么……”观音婢扫了她一眼,沉声道。说罢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颤悠悠扶起身子直往外走。
阿梨被小主人冷然的目光镇得止住哭泣,忙起身去扶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