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时代》士安

28、第 28 章 雾水村的东

　　雾水村的东边横躺着一条水声汩汩的河流。在地图上，这条河流的名字叫“尼尼落河”；但当地并不这么叫他，他们采用了祖先留传下来的俗称，把它亲切地称为“母亲河”。母亲河发源于福临村土地庙附近的尼尼拉山，流经雾水村、丰水村、雅客村……最终注入深不可测的太平洋。雾水村的生活用水基本都取于母亲河，特别是干旱的季节，村民更加依赖母亲河，抽取这条似乎永不枯竭的母亲河的河水用以灌溉农田。但母亲河也秉承了河流残酷的本性，天天有人断气在她那窒息的怀抱中；闻知亲人的死讯后，亲属会哭天喊地地跑到河边来痛哭流涕，他们中想不开的就都跳进河里淹死，想得开的就都跑回家中取来猪肉牛肉等肉类，抛进河里，希望这样做能让鱼或其他生物不去啃食亲人的尸体。母亲河的下游白天常常会有渔民把渔网投入河中，一到黄昏时分，他们就来收网，每次收网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网中有大量活蹦乱跳的肥鱼，有被鱼啃食过的肉块，有没被鱼啃食过但浸得发白的肉块，还有少量石块、废铁等杂物。方苏庆曾见到河面漂过一具浮尸，那是去年夏天的事。那具浮尸全身惨白，双眼瞪得大大的，像是要把他的双眼扩大到满脸都是似的，左腿被鱼啃咬去了大块肉，散发出呛鼻的腐臭味，透露出恐怖的气息，吓得方苏庆将近一个星期不敢靠近母亲河。
　　两道人影坐在母亲河的河畔上，拿着鱼竿正耐心地钓着鱼。
　　“苏庆哥，都钓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鱼上钩？”二毛问双手早已痊愈的方苏庆道。他穿着一件迷彩色的衬衫和一条被他母亲搓洗得白花花的牛仔裤。早上，他的母亲要求他穿短裤，理由是天气燥热；但他害羞自己皮肤外露的表面积过多，所以没按母亲的要求去做。
　　“嘘，别吵，慢慢等。”方苏庆说。
　　河水熠熠，一波连着一波向岸边扩去。河面露出几根挺拔的枝叶，随着水波荡动着。偶尔河面跳出一两条手掌般大的鱼，咬住叶子拖到水面下，震起圆圈般的水波。
　　“鱼来了，苏庆哥！”刘二毛瞅见一只鲤鱼绕着方苏庆的鱼饵游动，忙说。
　　“我知道，你小声点，别惊动它。”方苏庆耳语般地说。
　　显然，这只鲤鱼具有优柔寡断的禀性，它绕着方苏庆的鱼饵游动了三四分钟，也没有下手。
　　“快吃呀，笨鲤鱼！”刘二毛骂道。
　　方苏庆瞟了刘二毛一眼，“嘘”了一声。
　　鲤鱼渐渐向鱼饵靠近，它的鱼尾随意摆动着，嘴巴吐出豆大的气泡。它忽然调转过头，张开嘴巴，正想吞噬鱼饵——但是一枚多边形的瓦片吓跑了它。
　　“谁？瓦片是谁丢的？”方苏庆把身子往后一转，生气地说。
　　“我。”上文提到过的肥孩边啃甘蔗边说。他的身旁站着两个也在啃咬甘蔗的小孩，一个蓬头散发，四肢发达，另一个额头宽阔，目光无神。
　　“混蛋！刘岳，你——”刘二毛对肥孩骂道，但还没来得及骂完，就被肥孩打断了：
　　“你才是混蛋呢，二毛！竟然跟方苏庆那混蛋混在一起！”
　　方苏庆沉默地瞟了二毛的侧脸一眼。
　　“苏庆哥他不是混蛋，你才是混蛋呢，刘岳！”刘二毛说。
　　“不跟你说了，二毛，知道你嘴皮子硬！”刘岳啃了一口甘蔗，又说：“方苏庆，你还挺会种甘蔗的，竟然种得这样甜！”这句话听着是句赞美话，但抛开刘岳的脑壳，你寻不到丝毫想赞美的思想。
　　“你竟敢偷砍我的甘蔗！”方苏庆愤怒地问，那些高粗的甘蔗是他花费了许多精力与心思培植的。
　　“那又怎样呢？”刘岳漫不经心地说。
　　“怎样？”方苏庆跨开腿，快速地向刘岳靠近，一边说：“就教训你一顿！”
　　刘岳心里咯噔一下，丢开吃剩的甘蔗，调头往后跑去。其余二人也分开逃走。
　　“站住！”方苏庆说。
　　“没门！”“苏庆哥，等等我！”这两句话是同时发出的，前者是刘岳说的，后者是刘二毛说的。
　　方苏庆没想到胖墩墩的刘岳竟然擅长跑步，追出雾水村的村口也没能捉住他，幸好他自己也擅长奔跑，不然早被刘岳甩开了。方苏庆也暗自吃惊刘二毛那双短小的腿，它们跨步的速度跟自己旗鼓相当。他们追着刘岳来到了丰水村的圣宝塔。高达十五米的圣宝塔建成于十七世纪末，塔外的石碑刻了十五行字，记载了搭建圣宝塔的艰辛过程以及建塔人的简历。刘岳在圣宝塔外围绕了几个弯后就离开了，他接着跑到了丰水村葬了大批死尸的伯公山，由于那里气氛恐怖压抑，刘岳只兜了一圈，就爬上伯公山低矮的山顶，滑下呈弧线的山背，跑开了。
　　“站住！”方苏庆喊道。
　　刘岳没有理会方苏庆的话，只一个劲地狂奔，很快他就跑出了丰水村的村口，越过几十亩或黄或绿的田地，来到了雅客村唯一一座私塾小学。这座小学自状元学校建成后就没人去读了。刘岳见校门大开，就冲了进去，结果被妇女们臭骂一顿，说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擅闯民宅，只能灰心跑出。在跑出学校的过程中，他险些被方苏庆逮到。
　　“小子，你别跑！有种来单挑！”方苏庆说。
　　“单挑？你高我两个头，除非我是白痴，我才会跟你单挑！”刘岳回语道。
　　雅客村的路道杂草疯长，刘岳怕被枝叶绊住，就顺着原路跑出了雅客村，然后朝着镇中心跑去。
　　这胖小子还真能跑的！方苏庆想。
　　刘岳跑进镇中心，绕了许多拥挤的街道，以为甩掉方苏庆他们了，就改成步行的了。谁想，方苏庆他们突然从他左手边的那条街道扑了出来，差点将他逮到。侥幸躲过方苏庆的捕捉后，刘岳拔腿就往右手边的街道跑去。可是绕了半天也没能甩掉方苏庆他们，心想拥挤的街道并不能迷惑方苏庆他们的眼睛，就跑出了镇中心，越过十几亩稻田、一条宽阔的公路、二十多亩蔗田，来到小梨村。
　　进了小梨村，刘岳跑向小梨村的葫芦池，在那里绕了两圈，然后越过一条细长的河流，跑到小梨村的堑鳌寺。堑鳌寺是寺里的老方丈花掉所有的积蓄建的，他想这是一本万利之举，会有源源不断的佛教信仰者前来跪拜添香油钱，但他没考虑到这里的寺庙繁多，几天才有佛教信仰者前去堑鳌寺，且前去的目的不过是参观参观。视财如命的老方丈为此抑郁不已，日益消瘦，把原本从经书背来的篇幅冗长的祈祷词改为简单的一句：请给我钱。刘岳在寺外转了几圈，怎么也没敢进去，因为一进去，方苏庆就会叫刘二毛守住大门，他自己进去抓他，这样方苏庆很容易就能逮住他。期间，方苏庆路过叶谭硕的家，瞥见叶谭硕的家里有一个女孩和一个老人正在说笑。
　　回到家里躲起来就没事了呀！刘岳恍然想道。
　　于是，他越过小梨村广阔的田野，跑过福临村的念谷庵、大集市和随堂寺，登上泰山。不幸在泰山上被一块石头绊了一跤，被方苏庆逮到了。方苏庆打了他屁股，要他对天发誓以后不再偷砍他的甘蔗。刘岳按他说的做了，做完后落荒而逃似的跑开了。
　　回到雾水村，方苏庆见到怪人正在雾水村的孔明庙里念念有词，就哧哧地笑了。刘二毛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
　　刘二毛跟着方苏庆回到了方苏庆的小木屋，他建议在蔗田四周搭起栅栏，防止村童再来偷砍甘蔗。方苏庆欣然采纳，决定明日就动手搭建。
　　“二毛，你不该跟着我的，不然你的同伴会排斥你的。”方苏庆突然说道。
　　“排斥就排斥，跟他们在一起，他们只会取笑我。”刘二毛说。
　　翌日清晨，方苏庆带着刘二毛到雾水村的南面去砍来一些竹子，在蔗田的四周搭成三米高的栅栏。“门呢？这样我们怎么进去？”刘二毛说。方苏庆胸有成竹地淡然一笑，从小木屋里拿出一把锯子，在高高的栅栏上据出一块长方形的架子，装上活页，钉在栅栏上据出来的洞口旁边，当作门使。
　　自此，再没人来偷砍方苏庆的甘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