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姿势不对》妖言妄语

2、心不烦 朝宴夕游，

　　索里正在逐渐攀升，从他小屋的背后冉冉升起，有些苍白的光芒照射在明黄的屋顶，明黄的高墙，明黄的围栏，慷慨地折射出微暖的温度，就像拉提尔拉母星上一样。

　　席封毫不设防地接受着索里的恩赐，重又露出他那索里一般明亮，却与他现下处境毫不相符的笑容。

　　青黑的地面静静地撑托着席封的身体，席封则静静地注视着索里，思索着他的处境：身体似乎早已精疲力尽，动弹不得，精神更是酸软疲惫更胜刚刚高强度的精神检测。

　　电石火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席封其实自己也毫无头绪。一个湛蓝的光团气势汹汹地捕食了他，这是残留在他记忆中最深刻的印象。他目睹着那个光团袭来，有着极高的速度，却没有任何声响，也没有任何力量，他却似乎被某种大力一撞，不由自主地躺倒在地。

　　被吃是什么感觉？

　　这并不是席封有过的生命体验，即便他将这个问题问遍每一个普劳特斯星的居民，可能都没有人能真实地回答他。或许，整个索里星系的人，都不能告诉他这个答案。毕竟，没有人会被吃掉，或者说，被吃掉的根本不是人，或者已经不再是人。况且，席封用余光扫过自己完好无损的身体，所有人都会认为他又发作了妄想症。

　　众人皆醉我独醒。席封早就做好了孤独面对世界的准备，他从不在意别人的眼光如何。虽然他的身体并没有被捕食过的痕迹，更别提有什么缺胳膊少腿的迹象，但他仍然坚信他被捕食了！

　　他的精神好像被纳入了一片汪洋大海，浩浩汤汤，无边无际。他渺小如扁舟一叶，被汹涌而来的波涛吞噬殆尽，起起伏伏，高高低低，在湛蓝的世界里迷了踪迹，失了记忆。潮水一波一波涌来，然而他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无根浮萍根本不能抵挡分毫，只能全然仍由摆布。汪洋中又似乎幻化出一双冰冷而纤细的手，灵巧而有力地搓揉着他的意识，让他神魂颤栗，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和欢愉交织着升腾，如历重劫而登极乐。他被深深地浸入滔天白浪，直至毫无缝隙的全面交融，零碎的光点被吞噬干净。他的精神便在这短暂而又漫长的过程中愈发缩小，却也愈发凝实，在一次次的潮水冲击中，剔去杂质，愈发纯粹而坚韧。湛蓝的水波里，他望见天水一色，浩渺无涯，时间的概念已经弃他而去，他以为他将就此沉沦的，被时间和空间彻底放逐，在波涛里长眠不起。

　　而他，也确实沉沦了。若不是那片汪洋逐渐消失，化作光点四散开去，让他重新醒转过来，他早已迷失了一切。

　　席封重新梳理着自己的精神思绪，似乎并没有什么缺少的，只觉得无比酸软疲劳，就像打了一场精神上的硬仗，不，远比打仗更为疲惫！

　　为什么自己被吃了，似乎还是完好无损，无论是精神上，还是□□上？席封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半天，却只得出一个看似荒谬的结论：或许，是那个光团吃饱了。

　　另一个念头，更是奇异地升起：若是那个光团这么容易喂饱，多被吃几次好像也不错……

　　***

　　“席封。”

　　席封正沉浸在方才的回忆里，猛地就被人踹了一脚，胫骨都隐隐生疼。他怒气冲冲地重新聚焦，终于看清面前杵着的阴影，黑长裤，白短T，肤白如雪，发黑如墨，唯有红唇艳艳如烈火灼灼，精致到如画中而出：不是他隔壁邻居望九，还有谁？

　　“你踹我干吗？”席封不满地嘟囔，一个白眼顿时就送了出去。

　　“你笑得太色|情。”唇红齿白的望九面无表情地回答。

　　色|情？席封不由回想他刚刚的念头，他好像只是想被多吃几次而已，怎么就色|情了？

　　“竟然现在还在无意识舔唇，你究竟在想什么下流的事情？”望九还是一本正经地问，端方如君子。

　　“瞎说什么！你才下流！”席封怒，你们这群没有被吃过的人懂什么，这根本就不是下流，而是追求生命的大体验，新极致，怎么可以跟色|情这种低级趣味混为一谈。

　　望九见状，也不理会，更不逗留，拎着手上的刚挑的菜，拔腿就走。

　　席封躺在地上，愤愤地看着望九远去的身影，一步，两步，三步，四步……直到望九走到了他那标志性的黑白建筑门口前，他才竭尽全力大吼一声：“你就不会拉我一把啊！”声音似乎还有几分委屈带来的喑哑。

　　望九却置若罔闻，脚步都不曾停滞，便直接进了别墅。不一会儿，又传来哗哗的水声，尽力眺望，还可以看到望九临窗洗菜的身影。

　　身体只是失去力气，并不是失去控制。席封虽然身体酸软，却也可以咬牙站起来，然而，面对望九的冷漠，他却连挣扎一下都不肯。上古说，远亲不如近邻，他也一直觉得，身为邻居是修来的缘分，自然应当互相关照，可望九却冷漠如斯……他还以为，相邻十来年来，两人好歹也已经是有交情的老友了，可以互帮互爱，守望相助……

　　跫音再响，席封知道是望九又过来了，但还是心里别扭，闭上眼睛，不肯理他。

　　“起来。”

　　不！

　　“今天可以留你吃午餐。”

　　这还差不多。席封睁开眼，望九正站在阳光里，冲他伸出手。虽然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却难得地可以看出几分温情。席封大度地将手递给望九。望九虽然看起来有些纤细，力气却很大，白皙的手一用力，便将席封从地上拽了起来。

　　席封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是真的酸软。他掸掸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完毕，跟着望九慢慢地往前挪。

　　“媚态。”

　　“你才媚态！你全家都媚态！”席封听了这评价，口气更不好了，“我走不正是因为身体乏力，不然刚才非要你拉我干嘛！”

　　“不要对号入座。”

　　“诶，那你说谁？”

　　“你刚才叫我拉你那声，太媚态。”望九似是在回忆刚刚那声响，沙哑中又带着几分迎合的婉转，尾音挑起，颤颤地骚动人心，“就像欢愉之后的女子，媚态。”

　　“你才欢愉！你全家都欢愉！”

　　“我全家就我一人，我欢愉，自然全家欢愉。”

　　席封刚刚升起的火气顿时熄灭，流放在普劳特斯的，几乎个个都脱离了家族，孤独地生活于此，无亲无故，便是有亲故，也因为交流的隔绝，早已断了关系。望九虽然看不出喜怒哀惧，但对于家族，应该还是怀念的吧。

　　“谁说你全家就你一个的，就算你不算上我，好歹也得算上你哥吧？”席封故意插科打诨。

　　“你又认错人了。”席封似乎根本没有被情绪所困，淡定地回道，自顾自地去厨房料理饭菜。未几，便传出浓郁芳香。

　　徒留席封一人，理直气壮地坐在饭桌前等着吃白食：认错人又不是他的错，谁让望九的每个人格都是面瘫来着！

　　***

　　在望九处用了饭，席封便独自回了他明黄色的小家。本就是疲软至极的身体兼精神，席封又被望九的好手艺填饱了，一躺下便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难得的竟没有梦。待到日薄西山，夜色渐起，方才餍足地醒来。

　　如此良辰美景，应该去逛逛才对！

　　席封向来是想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如此念头升起，便打开房门，又去望九家蹭了一顿饭，这才优哉游哉地踏入沉沉的暮色。

　　说来也怪，他并不是一个乐于闲逛的人。凡人们往往无法理解他，普劳特斯星的精神病人也不见得能比凡人多理解上他几分，既然无法理解交流，他也乐得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遨游，比如思考一下上古人类的生存状况，比如研究一下紫气东来的改进方式。

　　然而，漫步于夜间的巷陌，看漆黑的夜幕中星辰璀璨，似乎也别有一番滋味。

　　嗯。是欢愉。欢欣愉快的欢愉。

　　席封趁着夜游感受着天地，另一人却趁机感受着普劳特斯星里其他人的精神能量。与席封获得的大欢愉不同，他获得的却只是大沮丧：奄奄一息，生命垂危，好不容易发现未经加工的食材，不得不饥不择食，以为权宜之计；本想借机寻觅果腹之物，暗示这厮四处游荡，不料这星球贫瘠异常，饥不择食的权宜物竟然已是此地最佳的食材。如何不是生命中的大悲哀！

　　想他斯皮瑞特·堂·埃里安竟然流落至此境地，实在是可悲可叹！没有优秀的食材，不能充分的摄食，凝聚不了足够的力量，返回不了遥远的家乡，他该如何是好！

　　振作！沮丧不是办法，斯皮瑞特·堂·埃里安怎能被这小小的困厄打倒？埃里安将探出去的精神触手重新收回，收敛力量形成一个湛蓝色的光团，飘飘悠悠地寄居在席封的脑海里。

　　也罢，这情况，也只能养精蓄锐，做长久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