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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攀岩(4) 总有些,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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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匡羽童还不能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冒冒失失地跟在沈鹤身边,因为很有可能下一秒沈鲸便会出现。
之前他一直藏在暗处,将一切调查得那么清楚,每次都筹备得缜密有致,打得她措手不及,而这次,她也要有样学样,不能像从前那般快速地暴露自己。
就算非要对峙,她也要站在足以与他面对面的位置上,公平对决。
所以,这些日子以来,面对马姐的热情,她显得有些不通人情。
“小匡,药店里新手都不及你利落,要不你回来做事吧!我和店长好好说说。”
“嗯嗯。”
“要不我先借你一些钱?你买套像样的衣服?如果不想回药店,就多跑跑人才市场。”
“嗯嗯。”
……马姐想遍了可行的资源,掏空了肚里的词汇,和匡羽童推心置腹地谈了很多次人生,得到的总是这种回应,换谁都会不高兴。
或许她只是热情,并非真的在意这非亲非故地无故留宿,和她邋里邋遢的样子、时不时就莫名淌出的鼻血,但:“小匡,人总要踏实一点,往前头看。就算那个朋友气你丢掉他的戒指,怎样都不肯帮你,你也得先安定下来,找份工作,或者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身体。”
是啊,都对。匡羽童诺诺地点头,半只眼都没敢抬起,心思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比谁都觉得尴尬,可为了便于娜娜寻找,也为了自身安全,也硬咬着牙、假装无视马姐异样的眼光,死皮赖脸地继续留在这个熟人身边——
可是,火难过去了三天,除了她为马姐家买果蔬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钱外,一切如常,依旧没人来打探她的消息,她却时刻想着去看看沈鹤,甚至一天比一天更想。
虽然从理论上来讲,她不应该去:沈鹤天真善良,不会像沈鲸那样“卸磨杀驴”,忘记别人对自己的恩情,身体稍安便会派人打探匡羽童的下落,将她安置得好好的;而且有了这次搭救,娜娜想必也不会再从中作梗,一是不敢,二来她只是世故,并非大奸大恶。
所以,匡羽童现在需要的是等,像把一切都忘记那样去等,等到沈鲸自动露出马脚,等到沈鹤调查出匿名信的出处,等到所有人都明白她的身份和真心,在感慨之余,费尽千辛万苦找上门来,再一脸无辜地欲拒还迎——
这是一个好人的本分,也是聪明人的自保。
可很多事,理论能讲出一堆道理,只是,她肯等,世界肯不肯?
“说到底,那些不过是将救生圈抱在怀里,站在岸边教溺水的人学游泳罢了。”
匡羽童想着,决定暂时放下纠结,只身前往沈鹤所在的医院:只要提高警惕,不被沈鲸发现就好,毕竟,她始终担心着沈鹤的伤势,更担心自己的境遇。
那家医院有沈氏集团的股份,随便打听便可知沈鹤所在的房间,只是,她没能顺利见到沈鹤,因为他早在一天之前,已经出院了。
匡羽童失落地朝告知此消息的护士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她转身的动作非常慢,可无论如何,电影中经常出现的情节依旧没能出现:
那护士并没有“突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或者亲自将她带到什么地方,让她再次见到沈鹤,甚至,没人说出那句“终于等到你了”。
她并不重要,或许在沈鹤出院的那一瞬间,她就被彻底地“忘记”了。
“去个没人知道的地方,过完一生吧。”
她蓦地想到了沈鲸:难道,就这么让他得逞了吗?就算她肯,他会放过她吗?
从医院出来,匡羽童茫茫然地朝前走,不知该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再到马姐家叨扰了。
思索之间,几近黄昏。小商贩络绎而出,吆喝声不断,匡羽童望着那些熟食和水果,生生咽了口唾沫,卖金鱼的妇人斜着眼睛看她,被逮个正着,忙将视线转向了一边。
这么多天,她早该被这样的目光看习惯了,可那一刻不知怎的,心里就是气不过,于是,匡羽童径自走到西瓜摊前,捂着干瘪的口袋,指了指案上最大的一个:“帮我称一下。”
小贩漫不经心地拿过西瓜,未及上称,忽然竖起了眼睛,手里的尖刀也是一闪,整个人变得狰狞起来。
匡羽童一怔:他怎会知道我没钱?
刚想解释,小贩忽地一下跳上了三轮车,风驰电掣般地朝前冲去,匡羽童急忙去喊,只见身边的人全跑了起来,逃也般地四散,才不管茄子、青椒、西红柿……滚落一地,就连不久前,带着闲情逸致看热闹的“金鱼妇”也不见了踪影。
几个穿蓝制服的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跟着,又走了过去,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整个世界安静极了,匡羽童明白过来,却不感到凄凉,反而萌生出一丝活着的踏实感。
是的,谁都时刻活在困难之中,天下可怜人,不独她一个,有什么挺不过去的?
她混在老奶奶中间,弯腰低头捡了两根黄瓜和一颗桃子。其实她也捡起了两枚洋葱,伸手间,被身边一位老人拦住:“我孙子爱吃这个,我刚刚也想买的……”
好吧,她也没什么地方去做洋葱,况且,她现在并不想哭。匡羽童递出洋葱的瞬间,老人反复说了四五声“谢谢”,远处谁家在阳台炒菜的味道飘过来,油腻腻的真好闻——
这一瞬,匡羽童似乎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地体会到了“人间烟火”的含义。
虽然历经那么多烦恼,可之前总像在抵抗、在挣扎,现在她第一次明白“活着”是一件即使流着泪、流着血也想坚持下去的事,不管有多少仇怨与惶恐,都能被这香气填满——
她忽然什么都不怕了。比起繁华和欲念,此刻,她更留恋这Y市的香气。
匡羽童将捡来的东西全部让给了老人,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转头朝沈氏集团的方向奔去:虽然不清楚娜娜的伤势如何,现在能否到公司报道,但……她总要想方设法地找到沈鹤。
无论如何。
此时恰逢下班时间,集团门前很是热闹。
一身狼狈的匡羽童不断向门卫讲述自己的请求,“我只想找娜娜或者要到她的联系方式,我是她的远房亲戚”,对方不应,只忙着和来往人群打招呼,直到一个电话打到门卫室。
跟着,门卫疑惑地抬起脸,看了看她,说了声“好”,不久,她便被带进大楼,乘坐电梯来到了经理办公室。
她以为会见到一脸冷笑的沈鲸,心里忐忑之际,谁知,推门却看见了坐在老板椅上、沉默不语的沈鹤。
“……我想回到沈氏集团,我想回到你的身边,我想……”
匡羽童的声音越来越低,慢慢地,快要压到脚面上去了,沈鹤没等她说完,摆了摆手,拨通桌上的电话,不久后,娜娜走进了房间,看到匡羽童,半分惊讶都没有。
而且,她说话的口气也一点都不客气:“你到底还是找到公司来了!我们这两天,天天……算了,跟我来吧。”
见匡羽童迟疑,她有些不高兴,一脸护主相地凑向匡羽童,声音半大不小,却刚好能被沈鹤听到:“给你安排好位置了,为了这,鹤总还和鲸总吵了两次呢!”
“我只是一个部门的临时负责人。爸爸走后,正好哥也有意扩大这边的生意……”
是啊,X市对他来说,到底是个残忍的地方。可是,按照遗嘱上的说明,遗产和公司不是应该……为什么还在沈家两兄弟手上运营?
而且,沈鲸竟也知道她要来?
匡羽童终于明白心头一直以来的疑问出自何处,忽然感到身后像多了一双、哦不,好多双冷冷的眼睛,身体不觉一抖,沈鹤似乎还在忙,没空闲聊,于是她跟着娜娜匆匆离开了经理办公室。
走之前,匡羽童似乎听到沈鹤在沉沉地叹息,不过,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难道,她对他而言,是这么大的负担吗?
“医药企业不比其他地方,药品安全是第一位的,所以要求人员的专业水平、能力和人品都要一流,这些我不说你也知道,何况沈氏集团这样的地方,从不缺专业人才。”
离开办公室后,越往外走,娜娜的话里越饱含玄机。
以后都是同事,看上去她现在又是沈鹤身边的红人,匡羽童本不想多与计较,可到了电梯口,竟变成了推阻的口气,再接下去,怕是要请她自行离开:“那,我更想知道我的岗位职责是什么了。”
“也没什么。看你挺会编故事的,所以我们安排你去市场部,做内刊文案。”
“很不错。”匡羽童望着死盯自己看的娜娜,笑着点点头,娜娜也笑:“你喜欢就好。”
电梯安静地下行。
22,21……15,14……9,8……偌大的空间,始终只有她们两个。
娜娜没等到匡羽童的感谢与寒暄,仿佛觉得很无趣:“你为什么就非要混进来呢?”
是啊。在外面打份零工,又不需要身份。匡羽童惨然一笑,不语低头。
看到她不以为意的样子,娜娜有些生气,她长叹一声:“说起来,鹤总真的很蠢,他总那么相信你,纵容你,就连你纵火、险些把他烧死在房子里,他都没有计较……图什么!”
什么?电梯里走进了一些人,其中一个还推着试验车,有人冲娜娜点了点头,另一些人小声说话,嗡嗡嗡,嗡嗡嗡,匡羽童感到耳朵蜂鸣声不断:什么,娜娜刚刚说了什么?
一层到了,离开这个主体办公大楼,穿过大片空地,那栋灰白色的旧式三层楼房才是沈氏集团的宣传部门。
娜娜显然对那里毫无兴趣,从口袋里随意掏出一张像是介绍信的纸:“快去吧,他们看了这个会明白的。”
看样子,沈鹤是要她务必将自己送到宣传部门的。可是,现在需要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你刚刚说我什么?纵火?”匡羽童一动不动,两秒钟后,竟直逼娜娜走去,“我为什么?你说!”
“谁知道呢。”娜娜根本不怕,她仰着脸笑,“你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吧。”
说完,她径直朝电梯走去,再没回头。
匡羽童愣了好久,忽然轻轻笑开了:也许她说得对,在沈鹤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他何苦要相信她的善意,在出院之后守约找到她呢。
灰白色的旧楼矗立在远处,静默得令人害怕。许是那个年代的楼都差不多,匡羽童看着看着,竟猛然想起了不久前的“狗楼”,以及人群拥堵之中、沈鹤默默抬起的眼。
黑冷,沉默,宛若冬夜。
那时他便已不再信她了吧,可是……直到上一秒她还那么坚信:他信着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