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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相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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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岳进了清坝小学。这座镇上唯一的学校和重庆的学校有大不同,说起来是小学,其实不过是一个供奉着关二爷的庙宇,那个时候,关二爷还不是财神,还没让人摆在收银台前迎来送往,也便还容得下人间香火和整日里吵吵闹闹的小孩子。
景岳和哥哥姐姐们是一起入校的,入校时,景岳的母亲禁止他们穿上最鲜亮的衣服,而是一人套了一件半旧衫子。为了此事,景岳的姐姐一直没完没了地红着眼睛,而事实上这是一个无比明智的决定,景岳三姐弟刺耳陌生的重庆话,白白净净的脸和手,异于常人的气质,一下子将姐弟三人推到了“同学们的对立面”。
当地孩子多是汉藏混血,高大,威猛,剽悍,野性,由于他们太过工农,衬得文秀的景家三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资产阶级的世界。
景岳少年老成,顿时察觉到莫名的敌意,于是他昂首挺胸,像是一个检阅三军的将军,俾睨天下地坐到了座位上,整整一节课,目光如芒刺背,景岳咬咬牙,他一定要挺起胸膛,不然就像以前一样备受欺负。少年人之间的爱恨,总是来得激烈而突然,不死不休,偏激固执。
下课铃响后,景岳握紧书本,打算一决生死。
“哎呦——”一声轻微的受痛叫嚷和哄堂大笑爆了出来,景岳一愣,立即转头看去:被揪住头发的那个女孩,他认识的,就住在他家隔壁,每天捧着一碗剩粥蹲在门口吃,很是可怜。
正值清坝洲口的冬天,女孩穿了一件的绿底红花袄,她的脸虽然脏兮兮的,但一双眼又黑又亮又大,可总是低垂着眼皮,仿佛受尽了委屈,而身体又过于孱弱,显得头颅很大,活生生一根豆芽菜。
“来来,学猫叫——你这只野猫!”领头戏耍他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叫刘卫国的男生,生得极是粗蛮,红扑扑的脸上横肉丛生,笑得张狂,他将那女孩的头发紧紧揪住,然后一巴一巴扇着她的头脸,推推搡搡说:“快学!学了就饶了你!”
那女孩憋红了一张脸,眼中泪光闪闪,奇怪的是并没有掉出来。
景岳猛然回过头,怒火中烧,他在重庆从林业系统的幼儿园转至当地的幼儿园时,也曾被人这么欺负过……他至今都记得被人淋了一头的尿而哭着回家的情景。
“哎——”景岳伸出胳膊,挡下了刘卫国:“别欺负她——”
刘卫国忽然沉默了,他看着挺身而出的景岳狠狠地吐了口口水,正好吐在了景岳胸前,景岳怒不可遏,一手抓住了刘卫国的头发……
“打打打!”教室中空出一个圆圈,孩子们将打斗的两人围在中间 ,大声呼喊着……
刘卫国的脸是七彩的,教师顶上的椽子是旋转的,书桌是摇晃的,人声也是混淆不清的……
莲生是亲眼看着景岳被刘卫国掐晕的,在景岳即将失去知觉的瞬间,莲生猛地一下窜出了人群,她气喘吁吁地来到了三年级的教室门口,穿越人墙,冲到了景岳的哥哥景峰面前,气喘吁吁地说:“你弟弟被人打了。”
……
这件事,最终让刘卫国、景岳、景峰被校长拍着桌子骂了一顿。在景岳走出校长室的瞬间,他看到一个绿底红花的棉袄在不远处晃了一下,很快便消失不见。
景岳愣了一下,应该是那个女孩吧。
……
景岳的父亲景钧天在这一日又接到了工作调动的通知,上级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景钧天要从清坝局的生计科调职到条件极其恶劣的702农场任副厂长,从局本部到702农场要四个小时,无法行车。
景岳的母亲闫素一下就愣住了,这样的任命意味着她将和自己的丈夫聚少离多,而她是局本部的工会干事,是不可能整天住在林场的。所以,景岳的母亲忍不住抽泣起来,这让景钧天心烦不已。
而这个时候,景岳和他的哥哥衣衫不整地站在门外互相推搡,“你先进……”,“你先进……”伴随着莲生婶子的河东狮吼:“你又跟谁打架了?你个克死爹妈的东西……”景岳兄弟愈发惶惶不安,更不愿首先迈出第一步去。
“吱呀——”门响了,景钧天的国字脸出现在门后,父子三人都愣了一下,显然被对方吓到了。
“怎么回事?”景钧天冷冷地问。
“啊……小弟,小弟在学校被人打,所以我就……”景峰低着头,话还没说完,就见景钧天蒲扇一样的手打到了景峰的头上。
“我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打架!”
“爹……是他们先打小弟的……”
“说,他们为什么打你……”
景岳一下子哆嗦起来,他怕自己的父亲,“我……我……”
“你说啊,我什么我!”景峰焦躁地捅捅他,平时那么伶俐一个人,关键时刻就掉链子!
“我……他们欺负人……”
“欺负谁了?”
“就是那个……”直到此时,景岳才想起,他甚至还不知道莲生的名字。
“哼,还想编瞎话骗人吗?”景钧天一把揪住景岳的后领,正打算举手就见景岳拼命地踢着腿,“真的啊,就是隔壁的那个——”
话音未落,就见隔壁许婶子端着盆热水出来泼掉,听到这句话,她转过身来,粗眉倒立,咆哮着:“莲生又在学校惹什么事了?”
景钧天父子三人一下愣住了,接着就看到许婶子一把扔了扛在腰间的盆子进了屋,不过是转个身的时间就揪着莲生的左耳出来了。莲生生的矮小,而许婶子的胳膊又抬得高,她就像提着一颗萝卜一样提着莲生,不同的是许婶子手里抓着的不是萝卜秧子,而是莲生的左耳。
莲生捂着自己的耳朵,眼泪全憋在眼睛里,哭也不敢哭,只小声哼哼着。
“克死爹妈的玩意——”许婶子踹了莲生一脚,莲生那颗萝卜立即脱手而出,狠狠摔在了雪地上。
“哎——”景钧天立即松开了景岳,慌忙把莲生扶起来,拉到自家窗下一瞧,就见莲生的耳朵红了半边,再一转头,就看到许婶子和蔼地对景岳说:“我家那不争气的孩子在学校怎么了?”
“她——”景岳的话还没说完就见景钧天跨前一脚,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沉脸说:“不关小莲的事,是我家孩子惹的事,许家大姐,你也太鲁莽了,看把孩子拧成什么样了——”
景岳捂着半张脸,看了看垂着眼皮子的莲生,听她婶子说她克死了自己的爹妈——虽然景岳不明白克是个什么意思,但是他懂得那个死字。
这个人可真讨厌!景岳这么想着,退了一步,莲生仿佛察觉到了,立即扬起头来看了景岳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是刘卫国打我……景岳看不过……”话刚说完,就招来许家婶子劈头盖脸一顿好打,景钧天实在看不过眼,架住了许婶子的胳膊,“何必呢,小孩子——”
“小孩子?我白养她这么多年——”许婶子高声亮嗓嚷嚷起来,招了不少人出来看热闹,平日里她没少打莲生,大家都见怪不怪了。可今日新邻居掺和了进去,所以许多人探头探脑看了起来,这一下,让平素低调的景钧天立即红了脸。
“景岳!快点给许家婶子道歉——说不关小莲的事情,你看小莲替你背黑锅被打成什么样了……”景钧天一把把景岳推了过去,景岳没办法抗拒景钧天的巴掌,只得狠狠剜了莲生一眼,违心地说:“阿婶,是我和刘卫国打架,莲生帮我去叫了我哥而已,真不关她的事,你别打她……”景岳说的情真意切,许婶子这才骂骂咧咧地罢了手,然后又像提萝卜一样提着莲生的左耳气咻咻地进屋去了,而这一次,景岳清楚地看到莲生不仅没有捂耳朵,还英勇地回了头。
莲生哭了,被许婶子怎么踢怎么打,被刘卫国怎么戏耍的都没有落泪的莲生,忽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很平静的哭了,泪水轻轻从脸颊上落了下去,而她的眉头却一皱不皱。
景岳忽然想起了自己姐姐从小玩弄的碎布娃娃,无论破烂到什么程度,表情总是那么平和鲜明,景岳的心里头一次觉得像针扎一样难受。
莲生很可怜,景岳这么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