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宵烛

1、引子 早春的西

　　早春的西湖，景色最是撩人。
　　苏堤旁那如烟的杨柳伴着几抹春红倒映在西湖凝如碧玉的湖面上，宛如细腰的美人正轻扶着头上的妆花对镜自怜，平添了几缕幽情愁绪；而那古镜般深沉的湖面却仍是波澜不惊，想来大抵是过于悠久的时光已让他看尽了万物枯荣罢，余下的只剩了浸入骨髓的宁静，不过默看红花绿柳的妖娆而至凋零。
　　此时刚至晌午，堤下沿街的贩子都多少有了乏意，一个个哈欠连天，但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去等待那些不知什么时候会来光顾的“衣食父母”，在这样燥热的天气下，委靡的气氛蔓延，四围只有些许扰人的虫鸣鸟叫，就连平日里一向聒噪的刘老三这时都有些恹恹。

　　刘老三在苏堤下卖伞。
　　刘老三的祖上本来一直定居杭州，他家也算是杭州有名的富户，但太宗起事后经历了几场变故，家境便逐渐衰败了下来。时至今日，他一家四口只全靠刘老三摆摊卖伞维生。而幸好，刘老三别的不行，在做伞上却天赋奇佳：一簇竹枝半尺绢布在他手中不消片刻便能成一柄四十八骨青竹伞;而且他为人也实诚，一向用最好的油纸或丝绢做伞，连那竹枝都是亲手一根根削平磨滑，慢慢烤干的，价格却也只比别家稍多出一点。何况江南又是雨乡，每场雨都如江南女儿家的情愫般绵长，所以他的生意倒也兴隆，暂不须为生计担心。
　　可刘老三有个最大的缺点就是爱说话，而且是不分天南地北的胡诌乱侃。从前些日子京城梁太师府上被窃走了一双朱玉雕螭镯，到三天前东城李捕头的内侄身无分文来投亲。大大小小的事他见了总是要插上两句嘴去议论一番，开头前三字必是“要我说......”

　　“要我说今年春天来的也太早了些，春节的味道还没散尽这苏堤上的柳梢就绿了，”刘老三终还是耐不住寂寞，跟旁边的店家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现在才是初春，却变得好像都入伏了一般，莫不是要有异端降世？”
　　旁边的店家倒也习惯了他的多嘴多舌，而且这时太阳正高，也没有客人上门，便接了他的话茬往下说：“是啊，你难道没听闻，前些日子在江西武宁那边刚出了一个蜘蛛精，四处伤人作恶，而且还顶着灵台寺方丈的皮囊。若不是有位法力高深的圣僧路过降伏了妖精，还不知它要害多少人命呢！”
　　“竟有这回事？倒真是没听人提起。哼！不过要我说啊，这就是世道，看现在，连妖精都能成佛寺的主持，那朝中又不知有多少奸佞是妖精化来的。”刘老三不满的翻翻白眼。
　　那店家忙来捂他嘴：“呸呸呸！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一不小心就是抄家灭门的祸事，”说罢看了看周围，见四旁确是没人注意这里才放下心来，“要找死自己去，莫连累我们大家跟着一起遭殃！你这张嘴啊，迟早害死自己！”
　　陈老三笑道“我自己省得，难道我还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不成？”又叹口气，接着说：“宁做太平犬，不为乱世人，这道理我爷爷可一直在嘴边念叨。”
　　店家也默默点头，叹口气，不再言语。而刘老三好像也是坏了闲谈的兴致，便埋下头去摆弄自己摊上的一柄三十六玉骨素金纹绣紫竹伞——这便是那李捕头的内侄订做的，说是前日梦中见了他已故的娘亲撑了此伞在雨中候他，深感心伤，便特意请刘老三照他描摹的制了一柄，也好睹物思人。

　　不知已过了多久，正在昏昏欲睡间，陈老三忽地闻到一股幽香，那幽香若隐若现、若即若离，透出丝丝的诱人与香甜，仿如最美的罂粟化作绝艳的芳魂绕体而上——陈老三自是不知什么是罂粟的——他只觉得这香气犹如活物，由足下慢慢缠卷上溯，一点一点的绞紧，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然后香气又在身体上慢慢游移，仿佛舔舐着他身上每一寸肌肤。刘老三的灵魂深处有一种战栗感，但却又不愿摆脱这种感觉，只一瞬，他便被这香气所征服，意识逐渐抽离了身体。
　　在昏迷前，他见到了两个绝世的美人正从桥上缓步而下，一个身着雪丝披绣裙，看着不过双十年纪，眉眼中带着几分凉薄又带着几分妩媚，好像法貌庄严的观音入了俗世般的一尘不染；另一个身着青莲夹绣裙，貌似略比白衣女子年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只是眼角仍留了一抹勾人心魄的妖娆，她似乎正笑盈盈的望向自己。
　　“要我说...若是吃人的妖精也是这么美的人，那我倒也甘愿......”刘老三眼神迷离，喃喃呓语，甘愿什么还未来得及说出口，他便已软倒在了地上，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