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二》陈晓明

1、一 余左出生时

　　余左出生时，余粮正好被左迁到江南，各种内心憋闷，于是大儿子的名字很不幸被用来记事了。不过这也算余家的优良传统，就像余粮的名字——他从启蒙就对改名字这回事念念不忘，只是无奈一直被他爹，余左的爷爷无情驳回。原因是：家里原来穷得常揭不开锅，生余粮那年家里居然有了余粮。之后生活小康蒸蒸日上必须都是这个名字旺云云。而且他爹身体强壮，没有中年嗝儿逼给他以机会及时改名。如今他都顶着名字过了几十年，自然也没了非改不可的想法，只是有时候盯着出现在各种地方的他的名字总一阵长叹。
　　余左其人，据说他生下来时下了三天的大雪遏停，一轮艳极的红日照耀河山。那是余粮刚拖家带口到达蘋州，还没安顿下来怀胎尚未足月的余左的娘就眼看要临盆了，家人顾不得收拾，手忙脚乱地四处求寻产婆。然而天降暴雪，几乎踏遍全城才找来了产婆。余娘腹痛了三天，雪便下了三天。直到产婆从内室抱出一个被擦净身子却不声不响的孩子时已是满头大汗，在疾走过来的余粮前夜顾不上行礼，说：“恭喜老爷喜得贵子，得亏小少爷乖巧，夫人总算是安然渡险，母子……子平安。”老婆子说到这里似乎有点儿心虚，没有看着余粮说下去。
　　余粮接过孩子时产婆好像从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看出了点恶狠狠的意味，也只当是看错了。拿了红纸离开的脚步匆匆，害怕遭到这家人的诘难。只因这孩子出生后不叫不动，怎样拍打都无济于事，她以为是决计活不了了，抱出来也是看着还有气息想着权宜罢了。余粮见产婆已走，当下换上怒极的表情，对着怀中的孩子吼道：“孽子！你可知使你娘亲受了多大苦，还未出世已不孝于亲，要你何用！”这时怀中的孩子竟挣了一下，呀呀呀地叫喊了出来，这声响几乎惊倒了还没走出堂屋的老婆子。她的脚步慢了下来，想着这家小子的命倒是硬，但只怕是伤了心窍，就像城西赵家的小子一样要痴傻了——不过这家夫人拼着昏过去几次的劲儿把孩子生下来，想是不会孩子太吃亏吧，只是可惜了那样俊的人，好像还是刚上任的什么官儿，这世间的事又哪里说得清楚呢。
　　舒口气，她摇摇头走出了院子，抬头看见红日、白雪。江南并不多雪，这样大的雪这样红的太阳是她大半辈子仅见，竟呆了许久。
　　余粮顾不上外面的壮丽景致，他听着夫人这三天里没有断绝的呻吟时就打定主意要狠狠揍他一顿，可如今看着绛蓝色襁褓里咿呀做声的小子，还没有长开的脸上已经可以看出那一些肖似夫人的清秀。一时间又下不去狠手，只好恶狠狠把小子给了一旁的丫鬟，径自快步走向夫人。
　　余粮紧紧握住安宁的手，用另一只手去碰触她苍白的脸。她朝他露出调皮的笑脸，说：“我看了那个小家伙，跟你一样是个闷蛋……刚才我真的很担心很怕我们的孩子出事，还好有了声响。倒霉催的小混蛋害我担惊受怕。”余粮听着她仿佛云淡风轻却分明虚弱的声音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轻轻地抚着她的手，好一会儿才开口：“安宁你知道吗？三天里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每一刻都生怕下一刻会失去你，都怨自己不能好好照顾你，让你吃了这么多苦。”安宁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是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哪还有什么吃不了的苦。”
　　且不说余老爷余夫人如何你侬我侬，余左这算是打出娘胎就和自己亲爹结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