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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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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质新婚之夜睡书房的事情便在李府上下流传开了。下人们议论纷纷,猜测不绝。有人说李质得罪了公主,被赶了出来;有人说公主惹火了李质,李质发疯一般大笑而去;也有人说两人不知为何吵了起来,还动了手,事情闹得太大,以至连今天早上都没进宫请安。八卦种种,说得有鼻有眼,仿如亲见。
当李质一脸倦容出现在前厅时,看到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小声嘀咕。见他出来,众人四下散开,纷纷行礼,有些胆子大的还偷偷朝他打量。李质不由一阵苦笑。
其实昨晚他回到书房,激动愤恨,一夜未眠,等到稍稍冷静下来,他有些后悔打了韦清。想必那韦清也是迫不得已,奉命行事吧。自已一怒之下打了他,皇上会怎么想?此事可大可小,李质不由有些后怕。况且如今谁都知道自已娶了宣华公主,如果闹出来,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皇上恐怕也不能轻饶了我罢。想到此,李质一阵心乱。
罢罢,该咋样咋样吧!离他远着些便行,眼不见为净。
按规矩,今日新人要受李府上下之礼。他会不会一气之下不出来呢?李质有些惶恐。
这时管家李德上前道:“老爷,府上的人都齐了,就等着夫人……”一面说一面偷眼瞧去,见李质脸色铁青,忙噤声退下,不敢再说。
不一会儿,有人来报:“夫人到了!”李质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红色宫装,头插步摇袅袅婷婷,由赵嬷嬷搀扶而出。只是脸上的胭脂抹得十分红艳,显得有些乍眼。
李质看看自已尚且红肿的手,暗暗苦笑了下:他如此涂脂抹粉,必是为了遮掩脸上的痕迹吧?这么想着,他不禁有些愧疚。
韦清虚浮地挪着步子进入大厅,朝李质轻施一礼后在其身旁坐下。李府上下,皆偷偷打量他二人。不管见没见过九公主的,都眼前一亮,为之一惊,暗暗赞叹公主殿下不愧是国色天香,恍如仙子。而且看她的言行举止,这九公主似乎不像传说中的那样活泼骄横,竟是如此温柔敦厚,大方有礼,不禁令人感到奇怪。但不管怎样,规矩是半分也错不得的,于是合府上下两百余口,由尊至卑,分批拜见家主和主妇。
原来李质在娶九公主之前,曾纳有两名侍妾,一个王氏,一个孙氏。王氏生了两个儿子,孙氏只得一个女儿。如今家中来了这么位贵人,王氏等人也各怀心思,诚惶诚恐地上前见礼。
一一厮认已毕,王氏捧出一沓册子跪下道:“这是自李府开府以来所有的人口变动,钱财进出之帐册,本是由妾身代为保管。如今公主殿下来了,理应由公主执掌,以便管理合家事务。”
韦清恍恍惚惚听她说完,没吭气儿。直到赵嬷嬷不停地朝他使眼色,他才不急不徐地说:“我初来乍到,对府中事务尚未了解,况且自小到大也从未接触过此类家事。还是暂由你代为掌管,容我慢慢熟悉了再说罢。”
王氏有些错愕地朝李质望去,见其微微点头,斟酌了一下才道:“既如此,妾身便暂代公主殿下管理,等公主熟悉了家中事务,妾身当一应交还。”韦清点点头,王氏行礼退下。
自此,韦清便正式地成了李府的‘夫人’。
本来抚远大将军与宣华公主成亲,婚礼应当极其隆重,极其盛大的。光是来祝贺的皇亲国戚,亲朋好友就不计其数,而且李质二人成婚后也是要去拜会许多皇室宗族的。但皇上下了命令,说是公主殿下忽染疾病,急需静养,一概礼仪拜会全部免除,闲人轻易不得打扰。另外婚礼不宜太过铺张,能简则简。
命令一下,婚礼便顿时来了个急刹车,嘎然而止。皇亲国戚们虽然奇怪,但也不好说什么。那些想巴结李质的京官朝吏却是大大地扑了个空,除了不断使人送礼问安之外,也无可奈何。韦清因此不需再见什么外人,总算清静下来。
但李府的家人们对这位新夫人还是很好奇的,他们看到成婚后李质都睡在书房,从未踏进过夫人房门一步;夫人也确实奇怪,放着好好的正房大院不住,偏偏挑了府中冷僻的静园作住所,而且深居简出,平常一步也不出房门。那日看去,夫人也不像是有什么大病啊,为何二人都如此冷冰冰的?下人们不由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越传越离谱。
这日李质吃完晚饭正歇着,小厮李全端了碗黑乎乎的水进来道:“爷,今日不喝茶,喝这个罢。”李质问道:“这是什么玩艺儿?怎么那么黑!”李全笑道:“反正是好东西!爷喝了保证神清气爽,龙马精神!”
李质接过吸了一口,皱眉道:“到底什么东西?怎么这个味儿!”李全笑道:“这是十全大补三鞭汤,王夫人特地吩咐做的,小人可是熬了两个时辰……”
李质没等他说完便“啪”地将碗掼在地下,勃然大怒道:“混帐!谁要你们操这份闲心?”李全瑟缩道:“老爷你不知道,下面人说啥的都有,王夫人这不是担心你那个……那个啥么!她怕你冷落了大夫人,她说大夫人是官家的人,咱们得罪不起……”
李质心烦意乱地挥手道:“行了行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一边背着手踱了几个来回,长嘘短叹。其实他自已何尝不是犹豫不决呢?照他来说,他是不愿再见到韦清的,可是新婚燕尔,如此冷落这位身份尊贵的‘公主殿下’,外人不怀疑才怪。所谓众口烁金,说都给人说死了。而且这事如果传到外头,自已的名声颜面何在?如果被皇上知道了,岂不怪自已不配合,抗旨?想到这里,李质不由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了想,吩咐李全道:“今夜我到静园去,你不用跟着来了。”说罢出门而去。李全顿时两眼放光,喜滋滋地朝孙王二夫人那边去报信。
这静园是李府中一个偏僻的所在,与别的厢房远远隔开,自成一格。园中有个人工开凿的湖泊,湖中遍种睡莲。湖岸上假山层叠,山顶上盖了个八角凉亭,名曰:临波亭。而湖边不远处,竹叶婆娑,树影森森,掩着几间厅堂楼阁,十分幽静。
李质信步走来,一路上只见了两个守园的小厮,并无其他闲人,更是显得园内清寒。此时夜色已经沉下,明月当空,凉风习习,也送来了一阵幽雅的琴声。
李质不由停住脚步,凝神细听。只觉那琴声高远,好似淙淙流水,跳跃奔腾,汇于冬潭碧水,渣滓沉淀净尽,清莹澄澈,天光云影,空灵明净。
李质也曾学过些音律,竟听出这琴声里面隐隐约约似有绝决之意,不由心中一惊。想想这几日,他气愤不已,情绪激动,完全没想到此人的处境比自已还不堪。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要扮成女子任人摆布,如此屈辱,不想死才怪!李质不由心中一抖,加快两步朝里面走去。
门外侍立的钱顺见是李质,便要进去通报。李质忙做个手势制止他,悄无声息闪进去,立于水晶帘外静静倾听。
此时韦清正盘坐于榻上抚琴,身穿一件月白色袍子,青丝有如瀑布般披散开来,长及于腰;脸上已卸去脂粉,五官清秀明净,只是眼神十分悲怆绝望。
这时只听“咚”的一声,琴弦崩断,韦清吃惊地转过身来。李质不由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道:“韦公子琴艺高超,李某佩服不已。”韦清定定神,于榻上轻施一礼,淡淡道:“李将军过奖了!”
李质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遂寻个椅子坐下道:“韦公子,我此番来别无他意,只是想和公子谈一个约定。其实李某本不想搅扰公子,但是如果总不来,不免让人心生怀疑,徒长口舌事非。若是传了出去,非但李某名声不好听,被皇上知道那就更为不妥。所以,我想每隔十日,便到公子这里住上一晚,以掩人耳目,不知韦公子意下如何?”
韦清淡然一笑:“听凭李将军吩咐,我并无意见。”李质点头道:“那就这样,如今夜色已深,李某就先得罪了。我睡外间榻上,公子睡里间床上吧。”说完就要起身。
韦清道:“李将军且慢。暖阁外间并无枕席被褥,如今又是入秋夜凉,恐怕不宜住人。等我叫赵嬷嬷替将军拿上一床被子再睡吧。”李质有些焦燥道:“不必了,只睡一个晚上,也冻不到哪儿去。”说罢抬脚出去。
转到外间榻上,李质拣了几个靠枕,吹熄灯和衣便睡。他以为今夜自已肯定难以入眠,不想片刻之后便呼吸平静,沉入了梦乡。韦清自睡不题。
三更时分,李质被冻醒,只觉小风嗖嗖,由那窗棂门缝钻进来,吹得人手脚麻木。他想起来到里面拿床被子,可是又不好意思,只好缩成一团,像个冻虾一般。
辗转反侧了好久,李质冻得实在受不了,只好爬起来,蹑手蹑脚走进暖阁。此时里面的烛火还未完全熄灭,只见檀香木镂花大床前垂着青纱帐,帐内韦清身盖红绫被侧身而睡,呼吸匀称;他的长发散乱开来,垂了几根在脸上;脸庞有如婴孩一般宁静安详,眼角处还挂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李质不由吃了一惊,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韦清半夜流泪,他的内心该是如何凄苦啊!李质摇摇头,叹了口气。他悄悄找出一床被子回到外间,却是再也睡不着。好容易挨到天亮便匆忙去了。
自此,便时常有人往静园送来各种时鲜小吃和书籍日用,韦清知道是李质送来的,也不便拒绝,惟有尽数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