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遇 关掉电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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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掉电脑的时候，顾以西发现天已经发白。房间外的街道有人稀稀落落地走动，小贩推着车，交谈声隐约传来。顾以西伸了个懒腰，想起每次在她熬夜的时候连羽的怒吼，不禁哑然失笑，笑到一半，想起那张空落了很久的双人床，笑容收回了沉默的弧度。
顾以西从小就是个沉默的女孩子。要说原因的话，她的沉默乖巧多是因为父母。她的父亲因为日日酗酒脸已经浮肿，头发油腻而杂乱，要仔细辨认才能看出当年的英俊，母亲是少数民族，眼睛很深，相貌清秀，长发盘在脑后，偶尔抬眼间会透露出一种狠厉。顾以西的父亲因为酗酒打架，在结婚前名声不太好，然而她母亲与之相恋，不顾家人反对义无反顾地与他私奔，婚宴上，只有男方的人到场，母亲穿着红色的旗袍，挺直了背影，倔强而脆弱。婚后父亲酗酒，生活糜烂而艰难，曾经山盟海誓和对爱情的坚定都被生活碾得面目全非，两年后母亲隐隐有离婚的想法，却被查出了怀孕，父亲不让打掉，两人争吵不断中，顾以西出生了。
顾以西是命运给母亲开的玩笑，也是一个羞耻、失败的烙印，同时也是嘲笑父亲失败爱情的承载体。顾以西必须小心翼翼，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表现不好，父亲就会打自己，如果父亲打自己，母亲就会和父亲争吵打架，最终引发一场宇宙级别的战争。母亲在和父亲争吵完之后，总会抱住顾以西说，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爸妈才吵架。都是你的错。母亲的声音慢语细声，让小时候的顾以西很惶恐，并从此种下了自卑惶然的种子，即便是很多年之后，顾以西仍然可以听到母亲的责骂，对于顾以西，这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循环，也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责难，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15岁以前，顾以西住在医院的旁边，往南走300米，就是父亲工作的工厂。顾以西七岁以前去过很多次，那里灰尘漫天，房间里都积了一层灰尘，顾以西从来不知道做茶叶还能有这么多的灰尘，呛得自己泪流满面。然而里面也有令顾以西感兴趣的东西，那是一个输送茶叶的庞大机器，一个黑色的铁制长道贯穿房间，一个两层的架子似的东西高高地架在中间，架子的右侧有梯子，中间是空的，有一块铁刀不断地升起又落下，站在边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从通道传递过来的茶叶不停地被中间的铁刀打碎，再流到另一堵墙后面。顾以西曾趁着父亲忙爬上去站在边上往下面看，中间空落落的，四周没有护栏，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很没有安全感。顾以西很怕，又很迷恋，她想，如果自己从这里掉下去，掉进黑黝黝的通道里，被铁刀切割碎掉，送进另一个房间里，会是什么样的感觉。顾以西越凑越近，直到父亲冲上去把她一把抱下来。七岁那年，父亲跳进了那个幽深的隧道里，他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普洱茶叶，铁刀切下卡在他的脊椎骨里拔不出来，他身体痛苦地抽搐，就像童话故事里为爱情跳进火坑里的锡兵，在生命的面前，渺小而无力。
八岁，顾以西参加了母亲的葬礼。母亲在睡前割断了大动脉，血液浸透了床单，顾以西掀开被子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母亲的尸体，像婴儿一样的姿势，顾以西看着，趴在床边不停呕吐。母亲给顾以西留下了一个大木盒子，沉沉的红色，让她联想到血，泛着一阵阵的恶心，顾以西把木盒扔到储藏室，在水龙头边神经质地洗了很多次的手。
没有亲戚愿意领养她，她在亲戚里被踢来踢去，在学校被同学欺负，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孩无辜天真的恶意伤人很深，每次伤心的时候，顾以西都喜欢到住宿区的旧花园里去。花园不大，墙壁泛黄，有些地方白漆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铁门是复古式的，走进去可以看到中间的喷泉池，靠墙的地方有很多树木，石子路快被杂草盖住。春天的时候园子里会开五颜六色的花，最多的是靠墙的树上开的粉色密集的花朵，花瓣落了一地。夏天的时候，草地上会结满红色的野草莓，顾以西常会带着自己的小布包，把摘到的野草莓都放进包里，偶尔有一条细小的蛇顺着她的脚滑过，速度快得像幻觉。顾以西并不喜欢花，但很喜欢里面那种开粉色花朵的树，原因是听母亲说过它有毒。在她小的时候，母亲曾告诉她，以前有一户人家在井边种了这种树，树的花啊叶啊总会掉进井里面，后来那户人家喝井里面的水，第二天全死了。顾以西当时是震撼的，她从不知道树木也可以害死人，这使满园的粉色透着一种神秘感，一股怨念，她每次路过喷泉池的时候，看着上面漂着的花瓣和叶子，想象着沉寂古老的古井上开得妖艳的花，仿佛那些花会化成一个个妖精，令她恐惧又着迷。
所以，当她被同学压着剪掉长发，在夹竹桃丛里哭得睡去再醒来的时候，看到面前那个美丽的女孩的那一刻，她的情绪是复杂难以言喻的，她甚至怀疑那些花是不是真的化成了妖精。顾以西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同岁的女孩站了多久，粉色的花瓣掉落在她的黑发上，她精致如洋娃娃的脸很美，一颗褐色的痣点在唇的右下方，女孩的眼睛张得很大，睫毛扑闪着，蹲下身拉起她的手，在她受宠若惊的目光里咧开嘴笑着说：“嘿，你长得真好看。”
那语气，活脱脱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流氓，完全破坏了刚才营造出来的美感，于是顾以西愤怒了，她怒气冲冲地踹了女孩一脚，那一脚就是她和连羽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