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夜》倚风螺旋

3、永冬（3） 杜姆兹的冬

　　“嘿，小哥，伞借我用一下。”
　　周准吃力的回想到，这似乎就是李素晴对自己说出的第一句话。
　　他们的初见是在暴雨的街边，那时她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裙，垂落颊边的发梢在风中调皮地跳跃。
　　“阿准，你喜欢我对吧？那就做我的男朋友吧。”某一天她说出了这句话，可爱的梨涡在嬉笑的脸颊上隐隐若现。
　　他曾经真的以为，他们之间只有咫尺之遥。
　　他似乎又看到了记忆中的晴晴的脸，但是她没有再微笑，那白皙的脸上写满了鄙夷。
　　她说：“你喜欢我对吧？那就给我争气点赚钱啊！”
　　周准抱着膝盖蜷缩在小巷的墙角边，他布满血丝的眼球僵硬地转动着，毫无焦距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夜色已经淹没了大地，云层中的鲜红色在秋风中悄无声息地扩散，翻腾。
　　渐行渐远的晴晴突然停住了脚步，就如同卡住了的老电影一般。
　　半晌，她缓缓回头，那身姿妙曼如春风，青草和月桂的芳香从那丝绸般的秀发间散落，缭绕在夜风中。
　　“我亲爱的杜姆兹，你还在怨我吗？”
　　“输给了艾里什基伽尔是我不好。”
　　“但我不是说过了吗？让你每年冬天代替我下冥界，是为了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啊……”
　　“我不奢求你对我不离不弃，因为，只要我对你不离不弃就足够了。”
　　“而且，你原本就是我的一部分啊……”
　　“我是你的母亲，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的情人。”
　　“你是爱我的吧，我亲爱的杜姆兹唷……”
　　那是一张多么令人沉醉的面容啊，她的双眼就像星辰，她的嘴唇宛如花瓣，她的肌肤仿佛初雪。
　　那嗓音如竖琴低吟般沁人心脾，可是他却浑身颤抖地扶墙站起。
　　他只想逃。
　　“想跑？！”一声暴喝把他吓了一跳。
　　他迟缓地回头，那妙曼的身姿已经了无踪影，不知何时已经将他团团包围的，是一群提着棍棒的壮硕男人。
　　李素晴，也就是Emily就站在那群男人后面，她傲慢地笑着，抹着粉底的脸在路灯下反射着粗糙的光。
　　他呆呆地开合双唇，声音低而含糊。
　　所以，没有人听到，他说出口的名字并不是“晴晴”。
　　“伊南娜……”
　　那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夜莺啼鸣般的低笑，缭绕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男人们一拥而上。
　　拳脚砸在身体上的闷响不绝于耳，可是直到男人们打累了，惨叫求饶的声音都始终没有响起。
　　不是真打死了吧？他们不安地停下了动作。
　　趴在地上的人动了动，然后缓慢地坐起，他的脸满是灰尘，眉毛上还滑稽地沾着一小块枯叶的碎片。
　　可是男人们都笑不出来，因为他的脸上没有鼻血，没有伤痕，甚至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你，你……”男人们和臂膀同样壮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周准”从地上站了起来，眼瞳清澈如三月的湖泊，但依旧是看不到焦距。
　　他是泥土里的精，谷穗中的灵，在Dumuzid苏醒的瞬间，该生长的欢欣萌芽，该凋零的归于土壤。
　　他神圣的双眼看不见凡人污秽的血液，他洁净的脚踝亲吻着肮脏的地面，小巷里只剩下躲在那些男人背后的李素晴。
　　她瑟缩着，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人，穿着高跟鞋的脚一歪，几乎跌坐在地上。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你相信我！”她带着颤抖的哭腔哀求。
　　“你要相信我，阿准，你还是喜欢我的，对吧？”她伸出纤细的手臂，似乎是想要抱住眼前的人，“所以……”
　　未说完的话凝固在喉间，李素晴忽地仰面倒下，一株芽苗撑破了她的嘴唇和脸颊，惬意地舒展，叶片晶莹如翡翠。
　　那竖琴的低鸣又在耳边响起了。
　　“看啊，天上地下还有哪一个灵魂，能像我爱你这样爱着别人呢？我亲爱的杜姆兹唷……”
　　那双细腻而冰凉的手绕过他的脖颈，托起了他的下巴，使他的视线离开了地上那具丑陋的尸体。
　　“好啦，冬天就要来了。走吧，不要再任性啦，你是我的唷，你从来……”
　　“就不曾逃离。”
　　压抑的呜咽撕扯着胸口，但他还能怎样呢？
　　谁叫她是伊南娜，而他是杜姆兹呢？
　　金黄色的光晕从这具肮脏的躯壳中散出，被她欢喜地牵引着，在冰冷的夜风中远去。
　　他的身体狠狠砸落在地上，血沫从口鼻中涌出，呛进了气管里，折断变形的四肢在鲜红的泥浆中痉挛着。
　　他不是杜姆兹，他只是周准，懦弱卑微的周准。
　　杜姆兹的冬天就要到了，然而在冬天到来之前，周准就已经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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