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上飞仙骨为笛》姬小可

1、三通口 你有没有爱

　　他将长剑贯入我的心脏时候，脸容肃杀，看不出喜悲的晶黑眼眸。他说：“苏羽，你错不在身为妖孽，而是一心问道，下辈子，离我远一些。”

　　“他们说的不错，”我知道自己笑容冶艳，我知道他在看着我，怜悯或许嘲讽的，可是生命迅疾流失，眼前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终于不用那么痛，那么累了：“我确是个妖女，哪里有一心向道。”用尽最后的气力贴近了那张脸，冰冷柔软的肌肤，像是花瓣般坚实清香，用力的咬下去，那大逆不道，不可告人的真心话终于脱口而出：“一心向你，满盘皆输。”借着就被抛下身后的万丈深渊，他应该是觉得很羞耻吧，嘴里还带着那个人的血味，和常人没什么不同，腥甜微酸。

　　爱你十年不过过眼云烟尔尔，恨你一生亦不得些许抱怨。

　　此处为三通口，六界内唯一一处妖国回南天、幽冥地底城同精灵巢穴沼泽地的交汇处。此地是古战场，终年苦寒和酷暑交替，夜无定时，昼无定长，间或愁雨交加，此雨力道甚是霸道，无论鬼神稍一沾染，便宛如火烧。

　　三通□□融三界，却同时为三界不容，收容了无数罪孽深重无家可归的恶徒，好好地吃着饭，从隔壁桌子飞过来个把胳膊大腿的也是常事。究其原因，不过是争风吃醋，或是一言不合。

　　不过，谁有再大的胆子亦不敢在花妖客栈里撒野，老板娘苏隐隐是个说一不二的爆脾气，在开张的前三天先后收拾了好几十拨来闹事找便宜的地头蛇，并挑了几个长得顺眼的小弟收在囊下。

　　曾经是风雷社一颗冉冉升起的霸道少年“杜若”，原声是狐狸精，是九尾狐和书生的私生子，后来书生爹做了状元，想娶公主，便寻了道士将他们母子二人驱逐。杜若还中了道士的毒，只要一接近人类，变会身体发痒长出无数疱疹，不得不隐居在此地，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将他那不贞不洁的死鬼爹挫骨扬灰，在幻化成美貌女子将那满口清规戒律的道士子弟们都勾引一遍。杜若最大的优点不过就是孝顺，他娘老了之后法力无法维持皮相，变回了狐形，兼有痴呆，宛如婴孩，他就是打架都将娘亲挂在肩上，悉心照顾饮食。

　　如果那天，苏隐隐没有一边轻蔑的笑着一边以快的看不清的剑术将杜若逼退后踩在脚下，还左右开弓给了两个耳朵，淡然整理着发髻道：“老娘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不过是你的。”想必，杜若便不会芳心暗许，死皮赖脸留在客栈做了个跑堂的。一月两钱银子还吃不饱，挨打受骂还不许哭，营业额不够的时候还要打扮的像个胖头娃娃在门口招徕顾客，大喊：“小菜免费，酒水五折。”

　　“那些血雨腥风，脚踩白骨收保护费的日子，看来是再也回不去了。”杜若这么感叹的时候，娘亲舔了舔他的耳朵，奶声奶气的眯着眼睛叫了句：“奶。”

　　“别睡这么多啊，娘，今天天气很好，下午去六川河泡泡，还买酸乳酪吃好吗？”灵狐一族年迈后总是在睡梦中死去，魂灵归于后土大荒。杜若托着母亲的头，缓缓灌下牛乳，手指温柔却止不住颤抖。

　　“有雨，冷，不去。”娘亲抖抖毛，在杜若的肩膀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酣睡。话音刚落，凭空一个雷炸起来，原本洒金般的日光被阴霾遮蔽，云海翻腾，灰的像是伤寒病人的脸，雨滴噼里啪啦倒豆子样砸下来。

　　莫离从后厨抱了零食罐子出来，小鱼条腌的半透明，粒粒分明的晶莹盐粒陈列其上，让人食指大动。她边走边嚼，迷离的眼神一直是个睡不醒的模样，面有菜色，肤色黝黑，干巴巴的身段不分前后，杜若不由得怀疑“巴蛇多美人”这句话是不是以讹传讹。莫离是老板娘买菜的时候带回来的，原本伏在茄子上只有青豆大小，胖乎乎的蠕动着在半透明的蛋壳里。苏隐隐以为是天蚕宝宝，图个高兴养在盘子里，不想这小玩意食量和身体不成正比，吃光了店内三天的存量后，化为一个弱质纤纤的女娃娃。苏隐隐头疼不已，只好将她留下来，打工抵饭钱，经常威胁道：再吃把你卖到桥东千日红那里，陪臭男人的睡觉。

　　莫离眨巴眨巴眼睛，以人畜无害的神情道：隐隐，千日红给管饱吗？

　　千日红是个艳鬼，生的倾国又倾城，生前接连嫁了八次，凭借的就是她“克夫”的美名和不信邪的芸芸众生。第八任丈夫无缘无故的被路上飞来的铁锤砸死后，千日红便死了心，入了最大的青楼做歌姬，仿佛天生就该干这行的似的，不到三年，艳帜高炽，甚至惊动了九重宫里的皇帝。皇帝修了条暗道，从皇宫直抵青楼她的床板下，日日下了朝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撒丫子跑去和她鬼混。自然而然的大权旁落，自然而然荒废了朝政，自然而然有一日，二人缠绵之际被人诛杀在榻上。

　　千日红搞不懂的是，为何入了幽冥地府，崔判官口口声声道：天生尤物，不妖其身，必妖其人，你祸害了人不算，还要祸国吗？她被押入无间地狱，日日脚踏烈火，身披荆棘，做着捣米的苦工。小皇帝的幽魂却做了十殿阎罗的五官王，掌握大海底部的合大地狱，两年后因政绩出色，赏罚分明，补了南方鬼帝的缺，去罗浮山上任前夕，顾念往日情谊，才做了个傀儡将她从地狱替出来，送往三通口。千日红话里话外却总骂小皇帝白眼狼，不是个男人，娶了她，哪怕受罚，两个人也相守在一处。于是勘破了男女之情的虚妄，洗心革面，涅槃重生后，并没有剪去一头青丝做了姑子，而是在三通口开启了妓院，名字起得还特别文绉绉的“红楼一梦”。有抱负的女人就是不一样。情场失意后，总是要以一番伟大的事业来证明自我价值。

　　巴蛇实在是一种很没有尊严的生灵，鉴定完毕。

　　花妖客栈除了很能打的老板娘隐隐，孝顺的从良少年杜若，长身体的吃货大厨莫离，还有伙计纸片儿和那多。纸片儿是老板娘的丫鬟，真身不过是一口仙气撑着的人偶画像，爱好是飘来飘去听壁脚，夜里趴在书里睡觉。那多却是个棉花熊娃娃，缺了一只耳朵，软绵绵的像个枕头，常常从肚子里摸出来各种意想不到的东西。他曾经有个小主人，从婴孩时期就一直照顾陪伴着他，没想到和小主人走散了，丢在山洞里，它一直找小主人没有找到，流浪到花妖客栈的时候，脏脏旧旧的，两只脚都破了，露出白绵绵的棉絮。隐隐女红做的不太好，那多的脚缝好后像是趴了好几只蜈蚣。隐隐说，你可以留在我这里，说不定因为你一直走，小主人也一直走，阴差阳错，才见不了面。

　　杜若心想，老板娘有这么好心？下一秒就果断的抽了自己个耳光，老板娘高风亮节，冰清玉洁，实在是个古道柔肠的人间奇女子，你怎么可以怀疑她？过了几天才发现，那多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却很招小鬼们和小妖精的喜欢，总是变出好多麦芽糖给小孩子，那多说，其实我早就忘了小主人的样子，可是他出现的时候，我一定会认得。

　　其实在三通口，多得是破碎后再拼凑起的人生，大家掩盖着伤口假装若无其事的彼此过活，生活无所谓好，亦无所谓坏，一步一个脚印的走下去，年少时总将世事想的简单，有着明媚鲜亮的梦想，有了些阅历才明白，长大的代价，首先要割舍的便是自己，那句话，是这么说来着，再见面，已是百年身。

　　苏隐隐笑了，提着月白衣衫走到廊下，娇滴滴的吹着包着胭脂花的手指甲，打开雨过天晴的伞具，一枝爬上伞面上的桃花树枝，被雨汽一蒸，依次徐徐打开花苞，灿若云霞，不可直视。

　　苏隐隐突然想起了一个人，这样下雨的时候，他总喜欢煮茶，满屋子亮满了灯，边角都照的透亮，他做得蜡烛里都藏了花瓣碾成的灯芯，燃烧的时屋子里奇香弥漫，暖热袭面。他放下书卷，摇摇晃晃的从藤条摇椅上起身，摸摸她的头道：“很无聊吗？小羽毛？”那手冷的冰雪似的，半透明的骨节宛如玉石，眼睛里难得浮出些笑意，木屋外的竹林雾海，波涛翻涌，落红点点，花苞左右沉坠。

　　他说：“到底是小孩子脾气，喜欢热闹，我最喜欢下雨雪的坏天气了，像是像老天偷来的日子。”他夹了块火炭，闲闲的丢进香炉里，雪白的灰烬素手扫出，那黄铜制得麒麟像是生气般，鼻子里冒出白烟。

　　他将一切事都做得那么好，有条有理，他说的每句话都很有道理，有些不懂，她便记下来，只懂得遵循，然后有一天，他们像是困兽般终于走到了绝境，万劫不复。

　　苏隐隐看着上蹿下跳的伙计们，心里有些唏嘘，你有没有爱上过一个要不起的人，每份爱恋都像是偷来的，可耻的，那个人的存在，如鲠在喉，每次回味，都是浓烈的血味。

　　还好，奴是苏隐隐，不是苏羽，不是小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