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城入梦》车二

11、第十章 城外来客月色红（中） 当夜郝风

　　当夜郝风声一行便行色匆匆地回了郝家城池，只见他脸色阴沉得可怕，嘴角的弧度却不曾拉下，路过的奴仆都生怕惹火上身，颤颤巍巍地跪了一地，头几乎都要低到了尘埃里去。
　　郝雨晴那时候正在偏厅等候归来的兄长用饭，忽然听见屋外响起一片扑通扑通的跪地声，便知道定是自家兄长回来了。
　　她面带喜色地迎了上去，刚想开口询问那位爷的近况如何，却见一向宠爱她的兄长脸色可怕地从她身旁大步跨过，竟是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施舍一个。
　　她敛了笑意，面带忧色凝视着兄长离去的方向。果不其然，书房那边很快便传出了一阵巨响，接着便是兄长阴沉的训斥下属的声音。
　　她知道今夜百兽园里的那些个畜生大概又要欢天喜地地嚎上半夜了，也不知道那位爷这回究竟让兄长吃了怎样大一个哑巴亏，竟让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长这般暴怒。
　　但这些到底不是她一个未出嫁的女儿家该过问的。
　　她挥退了满屋子伺候的下人，只留下那新来的名唤小莲的小丫头在一旁布菜，便沉默地用起了饭来。
　　而另一边，似乎刚让那以心狠手辣著称的郝家家主吃了大亏的向二爷也并没有人们预想之中的好心情。
　　只见他单手一扬，在幽暗的屋子里划过一抹弧度，那群本来在屋顶上盘旋低鸣的密密麻麻的黑色飞虫便争先恐后地往屋里的一座造型精美的宫灯扑去。
　　单薄的灯绢上映出一簇簇急速移动的黑影，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不一会儿，屋子里便斥满了一种怡神的香气。不过片刻，那些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的奇特黑虫便彻底失去了身影，只留下一小撮还在散发着热气和香味的黑色灰烬。
　　“偶尔溜进来几只小耗子还真是让人费神呢。看来，这回又得让你亲自跑上一趟了啊岩六。”
　　“能为爷分忧是岩六的福气。”岩六高大黝黑的身影巧妙地缩成了一团，正乖巧地将脑袋轻轻地搁置在向二爷光洁的脚尖上。二爷在自己的屋子里向来不耐烦穿着鞋袜，再顾念他洁癖的性子便已经可以预见向家寨当家城楼的每日清扫该是一项多么耗时耗力的巨大工程。
　　“唉，你们这样乖巧懂事，让爷怎能不疼爱你们呢。”向二爷轻轻地叹息道，单脚挑起了岩六坚毅的下巴，眼里的慈爱之情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平凡的脸，五官端正，但还远远谈不上俊俏。岩家的孩儿一溜儿的都是这样的平凡相貌，除了异于常人的过度面瘫，大抵扔进人潮里都不会引起一丝波动。
　　岩六低垂着眼眸，并没有逾矩地抬头直视自家二爷的脸，只是直直地盯着下方的地板，表情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松动。
　　“乖，下去吧。” 似是终于欣赏够了岩六那张毫无特色的黝黑脸皮，向二爷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脑袋，慵懒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缓缓合上了眼皮。
　　“是。”岩六依旧低垂着脑袋，恭敬地磕了个头后便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有力却轻柔地掩上了门，将寒凉的夜风与一室温暖的烛光鲜明地阻隔开来。
　　听着门外呼呼的风声被瞬间阻断，向二爷不禁微微地朝那门的方向侧了侧脑袋。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过了十五六个年头有余了。
　　这些孩子自四五岁时起便到了向二爷身边，那时候他们还不过是几个不到他膝盖高的小萝卜头，如今竟已经长得这般大了，都是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了。
　　时光虽然看似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但却确确实实地推动着他身边的人和世界按部就班地向前走去。
　　我果然也老了吧。向二爷忍不住嗤笑出声，不然怎会发出这样软弱可笑的感慨来呢。
　　岩六并不知道向二爷心头难得的感性，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衣褂，光裸着两条结实有力的手臂，即使与寒凉刺骨的夜风迎面而过也并不觉得寒冷，正身影迅速地在城寨里移动着。
　　许是今夜月色过于森冷，雨后的寒凉还充斥在空气中，城寨里的人们早早便歇息下来了，只有零丁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火。这倒是极大地方便了岩六的活动。
　　岩六一路循着二爷布置的暗香前行，终于到达了一处废弃无人的旧房屋。
　　这屋子废弃有些年头了，又邻近蛊林，即使用作柴房也稍嫌偏远，平日里一般不会有人过来。可是此时此刻，那紧闭的残破门扉里却闪动着微弱的火光。
　　岩六不觉讶异，他神色淡漠，毫不犹豫地便推开了门，锁紧的门栓应声落下。
　　可是屋子里面的景象却实实在在地让他皱起了眉头。
　　只见屋子的一个角落里点燃着一堆小小的火堆，似乎是作取暖之用。
　　而在火堆旁边，一个身材高大，面带微笑，年纪约为二十七八岁的身着一身墨绿军装的男人正盘腿而坐。而他身旁围着几个眼熟的小萝卜头，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什么，好一派温暖热闹的场面。
　　岩六的出现让屋子里的气氛凝滞了一瞬，接着便是变本加厉的喧闹。
　　那群小萝卜头立即放弃了对那陌生军装男子的纠缠，直直地扑向了岩六！
　　“大哥哥大哥哥！你和这个帅气的哥哥一样是来旅那什么游的吗？”
　　“笨蛋！这两个哥哥打扮根本不一样好不？一定不是一起来的！”
　　“那大哥哥大哥哥，你是来接这个受伤的哥哥回家的吗？”
　　“你是笨蛋嘛！不是说了他俩肯定不认识嘛！大哥哥你说你俩认识不？”
　　“切，他们不认识，你认识啊！少在这儿不懂装懂了！”
　　“喔！大哥哥你穿着白褂子诶！难道你也是‘白蜂’么？”
　　“真的吗？我隔壁的姐姐的姑妈的朋友的儿子也是‘白蜂’诶！你们好帅哦！不愧是我以后的同行啊！”
　　……
　　果然是寨子里出了名的泼皮猴子。
　　岩六始终一言不发地任由这些皮猴子拉扯着他裤腿，拽着他个胳臂荡秋千，只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的陌生男子。
　　那男子的军装已经歪歪斜斜，破烂不堪，也不知道身旁胡闹的这几个泼皮猴子在其中出了几分力。
　　但即使衣衫褴褛，形容狼狈，脸上带着再友好不过的笑意，也还是遮不住男人身上那股子凶悍的军人气势。这是实实在在见过血的人才会有的气势。
　　而且……岩六看了眼男人那覆盖着奇异图腾的古铜色手臂上偌大的血窟窿和他手里把玩的危险的火枪，又瞟了眼自己身边这几个还在不知死活地闹腾的泼皮猴子，决定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那男人任由岩六打量了半晌也不见恼怒之色。只见他挑了挑英挺的眉头，竟放下了手里一直拿着的火枪，还摊了摊宽大的手掌，表示自己的无害与友好。
　　“这位小兄弟如果看够了的话，可否劳烦你给在下安排一下今夜的住宿？毕竟来者是客不是吗？”
　　岩六面无表情地看了男人一眼，率先转身迈开了步子，也不知道他使了怎样的巧劲儿，他身后的小萝卜头竟哗啦啦地倒了一地，明明摔得一点都不重，却都不约而同地呼呼昏睡了过去。
　　岩六出了屋子后便以手作笛，吹了一段悦耳的奇特旋律，静静地站立了半刻后才又开口说道。
　　“二爷有请，请先生随我来。”话毕，便毫不迟疑地快速离开了。
　　那军装男子笑了笑，不着痕迹地将那火枪藏进了衣服的内衬里，才不紧不慢地跟随着岩六的脚步而去。
　　而不久，他们身后便出现了几个穿着与岩六相仿的青年男子，他们手脚轻快地在屋子里撒下一阵香味奇异的药粉后，便一人抱一个，将那几个睡得香甜的孩子都各自送回了家。
　　孩子们一夜好眠，明日醒来便会彻底忘记了这一天的奇遇。
　　岩六将军装男人带回了向二爷的城楼，但并没有即时将对方带到向二爷跟前去，只是让岩三吩咐下人安排好其住宿洗漱等一干杂事后便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男人看着岩六消失的地方眸色深沉，无论是岩六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近似于无，还是其动作身姿之灵活迅猛，显然都不是寻常人家的普通打手该有的身手。
　　但他并没有试图从身旁的奴仆身上套话，虽然肉眼看不见，但多年以来在军中浴血战斗锻炼出来的灵敏直觉告诉他，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
　　他对对方还一无所知，只是刚从那几个小孩子口中大概了解到，这个寨子的当家是一个叫向二爷的人，是敌是友也尚未可知。为了避免触及对方的底线，还是先乖乖听从对方的安排为好。
　　这样想罢，军装男人便毫不客气地向奴仆索要了一套舒适的新衣，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然后又敞开肚皮吃了一顿，最后才貌似大大咧咧倒在床上呼呼睡去。
　　但在黑暗中，他的手一直紧紧地握着一把造型精致的开刃匕首，枕头下也正压着一把已经拉开了保险栓，威力巨大的火枪。
　　在陷入浅眠之前，他仍在思索着，明儿该如何应对那个名为向二爷的神秘老头。
　　不同于军装男人的戒备难眠，向二爷靠在椅子上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
　　岩二岩四一直贴身守在向二爷身旁，此时也隐了身影，在黑暗中警惕着可能的异动。岩三也搬来一张小板凳，老老实实地在向二爷的主卧外守着夜，以便及时满足自家二爷的需求和命令。
　　而岩六依旧警醒地利用蛊虫密切地监视着两位城外来客的一举一动。
　　屋内烛光摇曳，氤氲出一片橘色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甜美的香气，军装男人和那位陈姓男子都不可避免地沉沉睡去。
　　岩六几番试图将蛊虫打入那军装男人的体内，却都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辖制和顽强抵抗，亏得他蛊术精湛才没有被反噬。
　　他沉思良久，忆及男人臂上那奇异却又莫名熟悉的图腾，最终还是放弃了手里的动作，静静地和黑暗融为了一体。
　　屋外风声一夜喧嚣，屋内主客一宿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