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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车夫 两人僵持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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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车夫
忽听一边一声尖叫,伊宁见了那人头,竟当即晕了过去。章掖与众人正待过去查看,却忽听得背后呼啸而至的兵刃之声。原来王朝云在伊宁晕倒之时,已趁着众人不备挣开身边桎梏。瞬息之间,她已挥掌杀退两名牙役,夺了一柄长刀,要往门外逃去。而章掖却恰好堵住了她的去路,那长刀锋刃一偏,便直直朝章掖后心刺来。章掖察觉之时,竟已躲避不及。
此时,几桩变故竟同时发生!
两道身影突然掠出,只听一声金戈交鸣之响,章掖预想中刀刃穿透身体的冰冷却未到来。他感到身体一轻,竟被推开了十余步远。回身一看,却见那纪沉香怀中拉着伊宁,已掠到了门外。而推开他的另一人,却是那貌似车夫的斗笠客!
那扮成车夫的斗笠客方才一直呆在角落里,一时半刻竟无人注意到他。此刻,他手中是一柄长剑,想来是被他裹在那个背进来的长包裹中。剑未出鞘,却已甚为夺目,堪堪为章掖格开了王朝云的刀锋。王朝云被他打退几步,被堵在茶寮一角。她听到对方咳了几声,突然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只小家雀躲在此处。病蔫蔫的,甚为可恨!”
王朝云语气虽轻松,而章掖却知道她已无路可逃。只因此时,章掖早已过来守住了另一处空门。伊宁的两名侍女也拔了剑,一左一右地堵住门口。
王朝云突然平平挥出一刀,却是直击那车夫门面。这一招既无突围威势,也无奇攻之效,反而将肋下空门尽数展露。车夫却毫不犹疑,巧妙地一闪身子,拧身而上,忽听撕拉一声,他面上纱笠被挑落,手中剑鞘却已将王朝云钉在墙角。章掖趁机欺身而上,制住她身上几处大穴,夺下了她手中长刀。
车夫见王朝云已被制服,垂头退开。王朝云却在被拖出门外时尖声笑道:“郑吉,你跑这么快做甚么!你就这么怕被人瞧见了……”
章掖亲自押人上车,用那特制的绳镣将她锁住。回来时,见到那扮成车夫的青年剑客又戴上了纱笠。他将伊宁扶上了马车,又要去取那地上人头。
章掖见状出手拦下:“这人头是此案物证。”
青年也不坚持,转身便走。章掖看了一眼青年背影,却突然怔住。
夜风轻柔,对方斗笠下的围纱被吹拂着,轻快又单薄。章掖看了看那织物翻飞的影子,又去看青年握剑的手。他只觉得这情形又是熟悉,又是遥远,一时像是阻塞了他的心肺,一时却又像是抽空了他的胃脘,竟教他将当下该做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待他回过神来,对方早已套好了马,正待离开。章掖心中一动,突然冲过去抓住车辕,大声问:“你叫甚么名字?”
青年一楞,章掖趁机紧紧抓住车辕,道:“此案案情严重,这人头与你剑衣阁不无干系。我奉命彻查此案,怎能容你来去自如!”
青年道:“章捕头是公门中人,想必知道剑衣阁从不动辄以武犯禁。王朝云惹到了牙门,是因为这些阿芙蓉,而不是她身上带着个江湖人的头颅。对这些事,章捕头何不闭一只眼,先回去将人审一审,再到燕山上与我们理论。”
他的纱笠虽已被撕下一幅,夜色之中,章掖依旧不太看得清他的面貌。现下一听到他嗓音,章掖却当即呆住。他踌躇了半刻,胸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突兀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是不是姓苏?”
青年道:“她方才叫了我名姓,你没听见?”
章掖却仍拉着他,追问道:“你从前是否去过京畿道?”
那叫郑吉的青年却奇怪地看他一眼,摇了摇头。
两人僵持片刻,章掖突然对上了青年的目光。对方那点漆般的双眸隐藏在纱笠的阴影之下,如若寒星。章掖只看了一眼,却不由得退了一步,松开了车辕。郑吉当即一扬鞭,六匹骏马拖着大车飞驰而去。马蹄声中,銮铃与占风铎一时响成一片。
章掖追了几步,大声喊话,那青年却置若罔闻,只顾挥鞭。马跑得更快,不多时便绕过沙丘,消失在天漠苍茫的夜色里。铃音与马蹄声渐远渐隐,很快混入风声中。只消片刻,便再也听不见了。
*
剑衣阁居于燕山雾灵峰,山中冬长夏短,终年清冷。即便是这样的仲夏之夜,雾中也带着些寒气,打湿了柱础。
章掖便在这寒气中等待着,他栖在南塔下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顶上,看着一个身影从远处一所小院中走出来。那是个穿着灰袍的男人,他的身型结实而矫健,这让他看起来比实际更高大。而他的面容与气质,却十足地像个书生。
这个书生似的男人叫维聿川。剑衣侯南下的那段时日,便由他统领剑衣阁在幽燕的诸般事物。章掖在天漠开设那一间茶寮时,他与维聿川便有了不错的交情。维聿川是个很有用的朋友,他做的暗器机簧巧夺天工,也从不吝啬于将它们当做礼物。
现下,维聿川步履带风,目不斜视,穿过一间间高广严丽的宫室,来到章掖脚下的门廊。不等他敲门,早有人将他邀了进去。章掖揭开一片屋瓦,灯光便与房中燃着的暖香一道,透到了清寒的空气中。
从藻井的缝隙中望去,堂上影影绰绰坐着一席人,章掖只勉强认出坐在上首的剑衣侯闻韬。维聿川见了礼,方道:“她醒了。”
座中一名秀士听了这话,皱眉道:“她醒了不稀奇,稀奇的是,她为甚么会晕过去。”
又听另一汉子笑道:“人醒了,你倒不怕唐突佳人,轻慢远客,满口审讯之意。”
章掖已猜到,他们口中说的佳人与远客,自然是昨日在天漠茶寮中晕过去的伊宁。
章掖将王朝云收押在鸡鸣驿后,连夜带人上了雾灵山。白日里他递了名帖,维聿川马上亲自出来见了他,得知他要查案,不但引章掖去见了刚回来不久的剑衣侯,还召来带阁中弟子由他侦讯,带他在阁中走动。但整整一日,不但案情一无所获,那个叫郑吉的青年称病不出,章掖竟也没见到他。
入夜后,章掖佯作告辞下山,却在半路独自折返,到了这屋顶上。
此时那秀士又道:“她能从身毒一路来到燕山,必然有些本事,却无端端被个人头吓得半死,难道还不出奇?”
汉子道:“郑吉既然说那人头是燕雁来的,她可是认得对方,这才大惊失色?”
维聿川笑道:“这话问得有意思,伊宁却说不认识那人头。也许只是因为,她此前并不知道,自己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座中悄语声起。一个怀孕的女人远涉万里,送来三对白马,确实是一件稀奇的事。
最后,秀士问:“她想要甚么?”
维聿川道:“她来请求侯爷做一件事--护刀三千里。”他转身去看一直沉默的闻韬,这才道:“孔雀刀。”
众人忽然沉默了下来。
章掖并不知道孔雀刀是甚么刀,这沉默却给了他极深刻的印象。
半晌,他才又听到那秀士道:“燕雁来既死,乞奴若着意这般一一排查……既不可独善其身,与其枯坐等其来犯,不若借着伊宁这个机会,反客为主……”
而剑衣侯却始终不置可否。
不久后二更声起,闻韬遣散众人,厅中灯火被一盏一盏熄去。章掖将揭开的瓦片盖了回去,却并没有离开。白天他已确认这就是郑吉的屋子,但方才在屋顶上看了半晌,也未在厅中见到他。忽见剩东厢房窗纸透着光,章掖当即移步,又故技重施,一间间地去揭开东厢房屋上瓦片。
当他揭开第五片瓦时,章掖见到了郑吉。
剑衣阁中宫室大多华丽雕致,这间偏厅却低矮朴素,吊顶彻上露明造,并无铺设天花。透过梁椽,章掖见到靠窗架着一张榻,炕桌上是一局残棋。郑吉披着件直裰,垂着头倚在桌边。
门外一声轻响,剑衣侯走了进来,见郑吉昏昏欲睡地坐着,笑道:“困了就自己去睡,支在这儿做甚么。”
郑吉道:“今晚还没吃药,还要再等等。”
章掖想到那纱笠下的咳嗽声,发觉青年称病倒也不全是假话。思索间,闻韬已坐到郑吉对面:“也不必续盘了。你方才看了这样久,再下也是你占便宜。”
郑吉笑了笑:“那便是我赢了。”
闻韬道:“我不信。”说笑间,两人将残局收了官,点了半日,郑吉所持黑子有一百八十五。剑衣侯竟斤斤计较:“我让了你二子。”
郑吉道:“只能贴一目,我还是赢了。”
闻韬道:“定是你方才做棋的时候动了手脚,你给我复盘,重点一次。”
郑吉刚捡起一枚掉在炕席上的棋子,这下往棋盘中间一丢,笑道:“你总是怎么都不肯相信,我也会赢一次。”
闻韬道:“自然不是看不起你,只是你棋路向来狭窄滞重,就算凭着治孤得法一时在我这里讨了便宜,真是十足的不长进。”
郑吉道:“他们方才的话,你一句也听不进去,此时只肯来教训我,也是十足的不长进了。”说着将棋子抹起来放进笥中。
闻韬却笑道:“燕雁来死得蹊跷,且再等一等。你我回到燕山不过月余,何至于这般急着引火烧身。”
郑吉叹道:“从前有人与我说过,燕雁来必不得善终。只是没想到,他会死在乞奴手中。”说着又懊丧起来,“只可惜我没把他的人头带回来,否则倒是更容易查清楚些。”
闻韬笑道:“那便任由牙门的人去查罢。”又将郑吉拣棋子的手按住,“交给下人收拾吧。”
此时有侍从端了个瓷盅进来,又将炕桌撤了出去。闻韬让郑吉靠在榻上,亲自把药端给他,又与他说笑。章掖皱了皱眉,他白日里借着查案为由探问了半日郑吉的身份,得了些传闻与线索,知道这郑吉是剑衣侯近卫,自小由闻韬教养长大。方才见他们对弈,只道二人亦是多年旧友,倒不知他们竟亲昵至此。
两人凑在一处说了什么,忽听郑吉大声咳嗽起来,闻韬便伸手去抚他背心。郑吉喘了口气:“你方才说--那个牙将上了雾灵山?”
闻韬取笑他道:“他干了甚么,竟把你吓成这样。”
郑吉道:“有件事忘了告诉你。昨日走得那般匆忙,是因为我听到王朝云说,这个叫章掖的牙将,是都亭候旧部。”
章掖依稀听他突然提到自己名字,倒是心惊了一下,却又听不分明。
又听闻韬道:“那又如何?”
郑吉沉默一会,道:“此人后来问我,是不是姓苏,又问我是否去过京畿道。”
当年郑吉尚在襁褓中,便随母亲因族兄之罪一同被流放至幽州坝上。多年后他被闻韬带入府中,后又改了名姓,去了奴籍。剑衣阁中少有人知道他这一段身世,却有许多人记得他的本名叫苏翮。章掖自然尚不知道其中秘辛,但他昨日那一问,也已惹得郑吉心头一惊,当即仓皇离去。
闻韬听了笑道:“你也算杯弓蛇影,即便他认出你与苏家有些干系,难道还能再将你捉回去做官奴不成?不过他今日上山查案,在阁中四处乱走,像是来找你的。你倒是机敏,在屋中躲了一整日,不给他看见。”
郑吉道:“算你说的有理。但我还真不知他来了,有岂有躲着他的说法。只是昨日上山后便有些累,歇了一日而已。”
二人挨得越来越近,嗓音也压得越发轻。饶是屋顶低矮,章掖也只听到些温声絮语。此时闻韬又俯下身去,青年已被他按倒在了引枕上。郑吉身型高挑,也极为薄瘦。闻韬虽将他身子遮去大半,章掖却终于清楚地见到了郑吉的脸,这教他一时间屏住了气息。房中绻结的二人,自是浑然不觉章掖心中异动,而他盯着郑吉的面孔失神地看了半晌,竟未在意闻韬在做甚么。
两人拥在一处温存半日,声息渐重,郑吉身上外衫已褪了大半。闻韬将鼻尖挨蹭在他肩头颈间,郑吉被亲了几下,怕冷似的微微发抖。闻韬将他衣襟拾起来拢好,又返身去亲了亲他眉心,问:“怎么了?身上不舒服?”
郑吉只轻声道:“困了。”
闻韬一笑,将身下青年抱入内室,放了帐子。
瓦片又合了起来,挡去了那一柱灯光。
一道湿润的风狠狠地刮过,不太冷,却也绝不算暖和。章掖面上一凉,倒像是惊醒过来。他依旧坐在屋顶上,胸中此时百般滋味,头被风吹的疼。
半个时辰后,章掖匆忙下了山。回到鸡鸣驿时,天色已近拂晓。却还有更头疼的事情等着他。在他上山的那一晚,王朝云便连同绳镣一起失踪了,而鸡鸣驿众人竟无一觉察。
过了两日,王朝云的尸体才从驿边水陂里浮上来,苍白而浮肿,面目不清。她到底有些本事,前晚便泅水逃走--这差一点儿便成功了。只是王朝云不知道,她身上貌不惊人的绳镣,遇水后竟可以那般皱缩,将她四肢死死收聚在一处。章掖十分后悔。他本该上山之前就连夜审问王朝云。而接现在,无论是乞奴还是郑吉,又或是那个叫燕雁来的人头,再想要解开这些疑团,便成了极为棘手的活计。
章掖叹了口气,将王朝云身上的绳镣剥了下来。
天漠白塔上依旧挂着红幡。而塔下的茶寮,却换了个新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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